他最终说,语气比之前正式了一些,那种酒后的轻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精心控制的得体。
“在这个岛上,大家都只叫名字。不叫姓。”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在这个岛上,大家都只叫名字,不叫姓。
这意味着岛上的客人们在陌生人面前都有着不愿意被公开的身份。
看到宋和平似乎有些不悦,安德鲁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有些过于生硬了,他又换上了那种亲昵的笑容,拍了拍宋和平的肩膀。
“宋,你晚上有时间吗?”
“什么事?”
“我在A2别墅。”
安德鲁说,朝沙滩的另一头指了指。
那边确实有一栋别墅,比宋和平住的那栋更大一些,外墙刷成了淡蓝色。
“晚上会有几个朋友过来,大家一起……嗯……玩玩。喝喝酒,聊聊天,听听音乐。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过来。”
他看了一眼安娜,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记得带上安娜。”
宋和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安德鲁,到底是谁?
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那种深入骨髓的优越感,种在提到自己身份时突然变得谨慎的态度……
这一切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自己好像应该知道、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的名字。
安德鲁。
英国的安德鲁。
那个安德鲁?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几年前在某个情报简报上看到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皇家海军将官礼服的男人,站在白金汉宫的一个大厅里,周围是各种勋章、绶带和穿着华服的人群。
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比眼前这个老头年轻一些,瘦一些,头发也更黑一些。
但五官轮廓……
是一样的!
我艹!
宋和平微微一惊,脑子里,一块拼图“咔嗒”一声落了进去。
约克公爵。
安德鲁王子。
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次子。
弗吉尼亚·罗伯茨。
他还想起了曾经在网上看过的这个名字。
那场采访后来被媒体形容为“公关灾难”,他的每一个解释都被专家和公众嘲笑得体无完肤。
而在那些报道的最深处,在所有那些细节、证词、法律文件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杰弗里。
一切都对上号了。
宋和平看着面前这个醉醺醺的老头,看着他那条印满海绵宝宝的荧光黄色沙滩裤,看着他发红的鼻头和涣散的瞳孔,看着他搂着三个年轻女孩在沙滩上寻欢作乐的样子——
这就是那个曾经代表日不落王室出访过几十个国家、在皇家海军服役过二十二年、被无数人称为“殿下”的男人。
“宋?”
安德鲁见他没有回答,又叫了一声。
“晚上来不来?”
宋和平摇了摇头。
“不了,”他说,“我有些累,想早点休息。”
安德鲁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那种失望不是被拒绝了邀请的失望,而是一种“你错过了一个好机会”的失望。
他耸了耸肩,拍了拍宋和平的肩膀。
“随你。但如果你想来的话,随时都可以。A2,记住。”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安娜,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男人之间分享秘密的语气说:
“宋,我再说一次,你绝对不是普通人。杰弗里不会把安娜给一个普通人。所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为什么要假装成一个防务公司老板……嗯……那是你的事。但我告诉你,在这个岛上,大家都是朋友。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和平一眼,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朝那三个女孩走去。
其中一个女孩迎上来,把香槟瓶子递给他,他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搂着那个最年轻的女孩的肩膀,沿着沙滩朝远处走去。
他的笑声和海浪声混合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远去。
宋和平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笑骂道:“去尼玛的贵族!”
安德鲁离开后,安娜走过来了。
她走到宋和平身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安德鲁远去的方向。
“您认识他吗?”她轻声问。
“不认识。”
宋和平心里继续冷笑,嘴上很肯定地给出答复。
安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宋和平微微意外的话。
“他是一个大人物。”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应该被太多人听到的事情。
“杰弗里先生是这么说的。杰弗里先生说,全世界都认识他,但没有人敢说出他的名字。”
宋和平转过头,看了安娜一眼。
“他来过岛上很多次吗?”宋和平问。
安娜点了点头。
“很多次。他是杰弗里先生的好朋友。”
“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像今天这样?”
宋和平的脑海里闪过那条海绵宝宝沙滩裤……
安娜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
脚趾上涂着和手指一样的淡粉色甲油,在白色的沙滩上显得格外鲜艳。
“宋先生,”她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您真的不去他的别墅吗?”
“不去。”
“为什么?”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安娜笑道:“看来,您是一个好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了。
宋和平看着她,没有说“我不是好人”或者“你错了”之类的话。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面朝大海,感受着午后的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自己是好人吗?
连自己都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好人与坏人,在这个岛上大概是最没有意义的区分。
“走吧。”宋和平转身朝别墅的方向走去,“回去休息一下。”
安娜跟在他身后,依然落后半步,依然保持着那个完美的、被训练出来的距离。
身后,加勒比的海浪继续拍打着白色的沙滩,发出永恒的、温柔的的“唰——唰——”声。
这个岛上的下午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