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照片发给亨利后,宋和平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彻底钻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海面上,像一条碎银铺成的路。
小圣詹姆斯岛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幅画,谁能想到半个小时前这里刚死了六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杰弗里还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手里夹着那根高希霸,面前的威士忌已经喝到了第三杯烟雾和酒气混在一起,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浑浊空气。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酒呛的,还是被烟熏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宋和平注意到他的手指。
那根夹着雪茄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
小岛的夜晚虽然有些凉意,但客厅里的空调已经关掉了,温度并不低。
那是一种从身体内部往外冒的颤抖,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人在极度恐惧之后,身体会用这种方式把多余的激素代谢掉。
宋和平见过太多这种情况了。
新兵上战场之前会抖,第一次挨炮击会抖,第一次杀人会抖。
但那些都是新人。
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杰弗里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几十年的老狐狸,居然也会抖。
看来刚才那几分钟,是真的把他吓破胆了。
塞西尔带着安保团队在走廊里忙碌。
尸袋已经拉上拉链,四个人被抬了出去,地毯上留下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两个年轻一点的安保人员蹲在地上用湿毛巾擦血迹,另一个拿着吸尘器吸墙上的石膏碎屑。
他们干活的时候都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宋和平,眼神里带着敬畏,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宋和平理解那种眼神。
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一个外人出手救了他们的老板。
而他们这些拿钱办事的专业安保人员,居然连枪都没来得及拔。
塞西尔走过来,在宋和平身后站定。
“宋先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杰弗里听见。
“岸边的橡皮艇和尸体都处理好了。干扰器也搬到安保室里。那个人的装备我们检查过了,全套装备没有任何序列号,弹匣里装的都是亚音速弹,消音器是定制的,市面上买不到这种东西。”
宋和平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发现?”
“橡皮艇的引擎是水星牌的,很新,但是引擎盖上的序列号被打磨掉了。艇上有四个人的位置,除了那个被你打死的,还有三个人的脚印。”塞西尔顿了顿,“他们一共来了五个人?”
“四加一。”宋和平说,“四个上岸,一个在艇上接应。岸上的四个我全解决了,艇上只有一个。”
塞西尔沉默了几秒。
“一共五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作为在PMC干过的人,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在没有任何武器情况下干掉了一名顶尖杀手,又在屋内近距离干掉了四个全副武装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这不是枪法好不好的问题,这是两个维度的差距。
“谢谢你。”
塞西尔说。这句话他说得很真诚,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在里面。
“如果你今晚不在这里……”
“不用谢我。”宋和平看着他道:“你应该谢你们老板。是他把我请来这里做客的,我只是凑巧而已。”
塞西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指挥清理工作。
宋和平走回客厅中央,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
现在是华盛顿时间下午两点多。
他在考虑,是不是要将这里的事情也告诉灰狼。
也许让灰狼他们过来会更安全一些……
抬起头,他发现杰弗里正看着他。
杰弗里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刚才的恐惧和后怕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挣扎。
他手里那根高希霸已经烧掉了一半,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有弹掉,最后断落在吧台上,碎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杰弗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烟灰,没有去擦。
他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不多,只是浅浅地抿了一下,然后就把杯子放下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宋和平知道他肯定有话要说,于是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搭起一条腿,安静地等着。
他看得出来杰弗里想说点什么。
但这家伙还在犹豫,一直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
走廊里安保人员清理现场的声音已经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窸窣声,像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回响。
杰弗里终于开口了。
“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刚才那几杯烈酒和那根雪茄把他的嗓子烧坏了。
“今晚的事,谢谢你。”
“你刚才已经谢过了。”宋和平说。
“我知道。”
杰弗里从高脚凳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消耗很大的力气。
“但我觉得我应该再说一次。”
宋和平看着他,没有接话。
杰弗里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吊灯是水晶的,在灯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的脸上游移不定,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你知道吗,”他说,“我刚才坐在吧台那里喝酒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今晚你不在这里,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杰弗里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宋和平,“答案是,我大概已经死了。”
宋和平没接话头。
杰弗里说的是事实。
宋和平虽然是无神论者,但和所有华夏人一样相信冥冥中总有定数。
这事老天爷的安排。
“四个杀手。”
杰弗里竖起四根手指,那四根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带着消音器,带着军用级的干扰器,绕过我花了数百万美元打造的安保系统,干掉了我所有的外围安保人员,然后摸进我的别墅……”
他苦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躲进安全屋里,我可能尸体都凉透了……”
宋和平继续安静地听着。
“你救了我的命。”杰弗里说,“这句话我说多少遍都不够。”
“杰弗里。”
宋和平冷冷回应道:
“你不用一直谢我。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温伯格派人来杀我的,所以我才反击。”
杰弗里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复杂,里面有释然,有感激。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有意思……”
“很多人觉得我是个很残酷的人。”宋和平说,“对于我的敌人来说,没错。”
杰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做了什么决定。
“好。”他说,“那我直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走廊口看了一眼。
塞西尔带着人已经把大部分清理工作做完了,走廊里的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墙壁上的弹孔被腻子填平了,地毯被换了一块新的。
四具尸体已经运走,空气里只剩下消毒水和清洁剂的味道。
“塞西尔。”杰弗里喊了一声。
塞西尔快步走过来。
“老板。”
“把外围巡逻的人手重新安排一遍,今晚所有人都不许睡觉,轮流值班。天亮之后,联系船务公司,把岛上的安保系统全部升级,该换的换,该修的修。钱不是问题。”
“明白。”
杰弗里挥了挥手,塞西尔带着人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杰弗里走回沙发旁边,但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宋和平,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宋,”他说,“我知道你不想掺和我的事。我也知道你明天一早就要走。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希望你明早暂时不要离开小岛。”
宋和平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我今晚觉得不安全。”
杰弗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低落,像是在承认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我已经让约瑟夫——不对,塞西尔去联系了,增加安保人员,从迈阿密调更多的人过来,加强岛上的警戒和巡逻。但是在这之前……”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在这之前,他希望宋和平留在这里。
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聊天,更不是为了喝酒抽雪茄。
是为了保护他。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
他其实可以拒绝。
他跟杰弗里之间没有雇佣关系,今晚出手是因为人在现场、事出突然,换了任何一个场合他都不会插手。
他的任务列表里没有“给富豪当贴身保镖”这一项。
但他看了一眼杰弗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的精明,没有富豪的傲慢,只有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人在拼命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好。”宋和平说,“我明天暂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