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
“谢谢。”他说。
这已经是今晚不知道第几次说这个词了。
他转身走回吧台,又倒了一杯酒。
这一次他倒得不多,只有小半杯。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靠在吧台上,红着眼睛看向宋和平。
“宋,”他说,“其实我死了也无所谓。”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兀,宋和平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
杰弗里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我死了也无所谓。因为我确实是个罪恶至极的人。”
他说“罪恶至极”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那种笑意不是自嘲,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
宋和平盯着基弗里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个身家数十亿的富豪,住在一座私人岛屿上,有私人游艇、私人飞机、无数的仆人和保镖,过着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生活。
但此刻他说出“我死了也无所谓”这句话的时候,宋和平居然觉得他是认真的。
这个看起来风光无比的男人背后,一定有很多故事。
“别想太多。”
宋和平说。这是礼貌性的安慰道:“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多少人想要弄死我。狙击手、路边炸弹、迫击炮、自杀式袭击,还有杀手……什么花样都见过。事实证明了,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杰弗里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你怕过吗?”他问。
“怕过。”宋和平说,“每个人都怕。说不怕的都是骗人的。”
“那你怎么过来的?”
“没办法。”宋和平说,“怕也得干,干着干着就不怕了。或者说,习惯了。”
杰弗里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威士忌杯子,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拇指在杯壁上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分钟,杰弗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你们都出去。”杰弗里提高了声音,“所有人都出去。我要跟宋先生单独待一会儿。”
门外传来塞西尔的应答声,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响。
大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入锁孔。
现在整个别墅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杰弗里把威士忌杯子放在吧台上,走到宋和平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宋和平的眼睛。
“宋,”他说,“你想不想知道,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和平靠在沙发背上,表情很平静。
“我不爱掺和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说,“所以没兴趣知道。”
这是实话。
在佣兵圈里待了这么多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多余的信息就是多余的负担,多余的负担就是多余的麻烦。
他不需要知道杰弗里藏了什么,不需要知道那些杀手是谁派来的,更不需要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到什么利益纠葛。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然后离开。
杰弗里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他怔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突然被人堵了回去。
他的眼睛眨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杰弗里张了张嘴,“你真的不想知道?”
“不想。”
这回轮到杰弗里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
但那双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按照目前这种情况……”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应该活不长了。”
宋和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临了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没办法插嘴。
杰弗里认为他自己要死。
自己没办法左右他的想法。
“但我真的不甘心。”
杰弗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我不甘心!我帮他们做了半辈子的事,攒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他们——”
他的话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然后他的情绪突然失控了。
“FUCK!”
杰弗里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那张实木茶几在地上翻了个跟头,砸在地板上发出轰然巨响,上面的烟灰缸和杂志飞得到处都是。
“FUCK!FUCK!FUCK!”
他连骂了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这些狗娘养的!他们以为他们是谁!他们凭什么!我自己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轮不到他们来教老子怎么做!”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震得吊灯的水晶挂饰嗡嗡作响。
宋和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很快,杰弗里开始咒骂。
他骂得很凶,用词越来越脏,越来越狠。他骂那些想要杀死他的人,骂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骂他们的子子孙孙,骂他们的灵魂和肉体,骂他们从出生到死亡的一切。
他用英语骂,用法语骂,甚至偶尔飙出两句戴胜鸟国的语言。
那些恶毒的诅咒从他的嘴里倾泻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可收拾。
他骂那些人忘恩负义,骂那些人过河拆桥,骂那些人贪得无厌。
他骂他们不知道当年他付出了什么,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牺牲了什么。
他骂他们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来不考虑他想要什么。
他骂他们把他当成工具,用完了就想扔掉。
他骂他们虚伪、卑鄙、无耻、下流。
他骂他们不是人,是畜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宋和平一句都没有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身家数十亿的富豪在客厅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咆哮。茶几被踢翻了,靠垫被扔得到处都是,吧台上的杂志被扫到了地上,一个花瓶被撞倒了,碎成了几片。
杰弗里的声音渐渐嘶哑了。
他的嗓子本来就被烈酒和雪茄烧得够呛,现在又经过这么一番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带几乎要撕裂了。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沙哑,越来越低沉,最后变成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嘶声。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们以为他们是谁……”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在问自己。
发泄了足足三分钟后,杰弗里的怒气终于开始消退。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稳,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低头看着被自己踢翻的茶几和散落一地的杂物,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我恳请跟我去一趟书房。”
他抬起头,看着宋和平。
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疲惫的坚定。
“我要给你看一些东西。”
宋和平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我没兴趣”。
因为他从杰弗里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件事。
这个人已经决定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他想不想知道,杰弗里都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确实是负担。
但在某些时候,知道得不够多,才是最危险的事。
“走吧。”宋和平说。
杰弗里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房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酒精和情绪的双重消耗让他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他扶了一下走廊的墙壁,稳住了身体,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在消毒水和清洁剂的味道下面,像是某种无法彻底抹去的恐怖记忆。
杰弗里走到走廊尽头,在书房门前停下来。
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推开了门。
书房的灯还亮着。
宋和平跟着他走进去,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房间。
落地窗、书架、书桌、电脑、椅子、墙角的保险柜。
保险柜的门是关着的,密码锁的显示屏上有一层淡淡的灰。
杰弗里走到书桌前,打开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那个硬盘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还小,通体黑色,套着防撞橡胶套,看起来是三防标准,但没有任何标识。
杰弗里把它握在手心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宋和平。
“这里面的东西,”他说,“就是今晚那些人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