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宋和平的黑色SUV驶入华盛顿市区的同时,一架从特拉维夫起飞的波音737客机正在杜勒斯机场降落。
雅格·托莱达诺坐在商务舱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经济学人》杂志,但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印刷精美的页面上。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灰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纽扣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希伯来语字母。
那是他家族的徽章,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
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年犹太精英。
可能是来华盛顿参加某个会议的律师,或者是某个科技公司的高管,或者是某个智库的研究员。
他看起来温和、体面、不引人注目,就像一块灰色的石头,扔进一堆灰色石头里,你绝对找不出哪一块是他。
但摩萨德的中东情报主管不会是这样的,至少在人们的想象中不会是这样。
人们想象中的摩萨德特工,要么像007一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要么像《谍影重重》里的伯恩一样冷酷无情、身手矫健。
但雅格不是任何一种。
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退休的数学教授,或者一个在图书馆里度过大半生的档案管理员。
这正是他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一个看起来像退休数学教授的人。
坐在他旁边的是阿维·沙罗尼,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结实,下颌线条分明。
阿维是戴胜鸟国防军总参谋部侦察部队,也就是众所周知的“萨耶雷特马特卡尔”特种部队的前队员。
这支部队是戴胜鸟最精锐的特种部队,相当于美利坚的三角洲部队或者英国的SAS。
每一个从这支部队走出来的人,都是一个活着的武器。
阿维看起来更像一个摩萨德特工。
如果他走在街上,你会注意到他,会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好惹。
但雅格选择他,恰恰不是因为他的战斗力,而是因为他的另一面:阿维的母亲是俄国人,他在莫斯科生活过五年,俄语说得和俄语母语者一样好,甚至能模仿不同地区的口音。
在情报工作中,语言能力往往比战斗能力更重要。
一个能打的人只能解决一个眼前的麻烦,但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可以制造一个未来的机会。
他们后面还有两个人,坐在经济舱的前排。
埃坦·吉拉德和米哈尔·埃利米勒。
埃坦是技术专家,负责通信、监控和电子战,他从戴胜鸟国防军8200部队,这支特殊部队相当于美利坚的NSA。
退役后被摩萨德直接招募到摩萨德里工作。
米哈尔则是女性,三十二岁,长相普通,身材普通,穿着普通,扔进人海里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她会说七种语言,包括阿拉伯语、波斯语、土鸡国语和寇尔德语,她的专长是渗透和社交工程。
也就是说,她能让任何人信任她,然后从他们嘴里套出任何秘密。
这是一个精心挑选的团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每个人的技能都是其他三个人无法替代的。
雅格是大脑,负责决策和协调;阿维是拳头,负责暴力解决问题;埃坦是眼睛和耳朵,负责感知战场;米哈尔是嘴巴,负责获取信息和建立联系。
他们是一个完整的杀人机器。
不,不完全是杀人。
雅格在心里纠正自己。
这次的任务不是简单的“杀人”,虽然最终的结局可能确实需要杀人。
这次的任务是“清除威胁”。
这个威胁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信息,一个存放在某个硬盘里的信息,那个信息可能会毁掉一个酝酿了数十年的计划。
雅格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任务的背景。
任务代号:“清洗”。
目标——
宋和平,华国籍,三十六岁,前PLA特种部队成员,职业为军火运输商。
据情报显示,此人很有可能从小圣詹姆斯岛上带走了摩萨德一直想要的杰弗里的硬盘。
这个硬盘里的数据如果被公开,将暴露摩萨德在过去十五年中通过各种手段在世界各地建立起来的经济和政治网络。
风险等级:最高。
为什么最高?
不光是宋和平本人属于高危人物。
而是因为这件事的敏感性。
如果戴胜鸟国的长久计划曝光,那将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欧洲国家会重新评估与戴胜鸟的关系,阿拉伯世界会利用这一点大做文章,波斯会借此推动反以联盟,而最重要的是美利坚会感到尴尬,甚至美利坚的民意会掀起不利于尤大集团的巨浪。
美利坚人可以接受戴胜鸟在中东横行霸道,可以接受戴胜鸟轰炸西利亚的核设施,可以接受戴胜鸟暗杀波斯的科学家,但如果他们发现戴胜鸟在美利坚人的眼皮底下、利用美利坚人的政治资源、在美利坚的盟友国家里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控制与夺舍计划,那就踩线了。
不是道德上的线,是利益上的线。
美利坚人可以容忍很多事情,但他们不能容忍自己被当傻子。
所以“清洗”任务必须成功,必须干净,必须不留痕迹。
宋和平必须死,他手里的硬盘必须被销毁,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线索必须被切断。
而且,这一切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因为时间拖得越长,信息扩散的风险就越大。
飞机降落的时候,华盛顿正在下雨。
雨水冰冷而细密,打在舷窗上,形成一条条蜿蜒的水痕。
雅格透过那些水痕看到杜勒斯机场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所有的线条都不再清晰,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了一起。
很好,他想。
下雨天是最好的行动天气。
雨水会冲刷掉痕迹,会模糊掉视线,会让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水坑和头顶的雨伞上,而忽略那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他们通过了海关时候很顺利,没有任何问题。
雅格的护照是真实的。
上面写着雅各布·斯坦伯格,美利坚公民,纽约州出生,现居华盛顿特区,职业是律师。
这本护照是由摩萨德的文书部门精心制作的,所有的信息都有真实的记录。
斯坦伯格确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他的出生证明在纽约州卫生局的档案里可以查到,他的社会安全号码是有效的,他的驾照在华盛顿特区机动车管理局的系统里可以查到,他甚至还有一张美利坚运通卡,信用记录良好,经常在Whole Foods购物,偶尔在星巴克买咖啡,每个月按时还清账单。
这种级别的身份伪装,需要至少六个月的准备工作,需要三个不同部门的协作,需要至少十五万美元的预算。
但摩萨德认为这是值得的,因为一个好身份可以保证隐秘完成一个任务,可以避免一场外交危机。
他们租了一辆白色的福特探险者,从机场驶出,沿着66号公路向东行驶,然后转上495号公路。
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
雅格坐在副驾驶座上,阿维开车,埃坦和米哈尔坐在后座。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不是在任务途中闲聊的人。
在摩萨德,闲聊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危险。
你永远不知道车里有没有被装了窃听器。
虽然这辆车是他们自己租的,虽然他们在取车前仔细检查过,但你永远不知道。
在情报工作中,最危险的敌人往往不是你看到的那个人,而是那些你看不到的、你以为不存在的东西。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495号公路转上295号公路,然后进入一条没有路名的乡间道路。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黑暗,像两堵黑色的墙壁。
路上没有路灯,没有其他车辆,只有他们的车灯在雨幕中切出两条白色的通道。
雅格看着GPS屏幕上的一个小点,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一栋位于马里兰州郊区的独立住宅,距离华盛顿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周围最近的邻居在四分之一英里外。
这栋房子是摩萨德在华盛顿外围的众多安全屋之一,由一家注册在特拉华州的空壳公司持有,那家空壳公司的股东是另一家在巴拿马注册的公司,而那家公司的受益人则是一个已经去世三年的戴胜鸟商人。
这种层层嵌套的所有权结构,让任何调查都像在迷宫里打转。
你可以查到第一层,甚至可能查到第二层,但到第三层、第四层的时候,线索就断了,或者通向一堵墙,或者通向一个死人。
车子驶入一条长长的私人车道,车道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房子,外墙是深灰色的,在雨夜中几乎和周围的树林融为一体。
房子前面有一个两车位的车库,车库的门是关着的。
房子的一楼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那是提前到达的前期人员留下的,他们已经布置好了安全屋,配备了必要的通讯设备、武器和生活物资,然后离开了,以免暴露身份。
阿维把车停进车库,车库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当车库门完全关闭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雨声被隔绝在外面,风声被隔绝在外面,所有不属于这个任务的外部噪音都被隔绝在外面。
雅格推开车门,走进房子。
一楼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客厅、餐厅和厨房连在一起,装修简洁而实用。
客厅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四台笔记本电脑、两台加密卫星电话、一个信号扫描仪、一个反窃听装置、以及一叠厚厚的文件。
客厅的角落里有几个金属箱子,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长短武器和消音器、充足的弹药、以及防弹背心和一些炸药、电子起爆器、特工工具等。
厨房的台面上放着几箱矿泉水、一些即食食品、和一台浓缩咖啡机。
戴胜鸟人对咖啡有着惊人的热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遗忘。
埃坦走到桌前,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屏幕上开始出现一系列窗口,有的是地图,有的是监控画面,有的是数据流。
埃坦正在建立一个通讯和情报网络,将他们的设备接入摩萨德的全球情报系统。
米哈尔走到厨房,开始煮咖啡。
她的动作很流畅,像以往做过无数次一样。
摩萨德的行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无论任务多么紧急,咖啡时间不能被牺牲。
这不仅仅是关于咖啡因,这是关于仪式感,关于在混乱和危险中保持一种日常的、正常的节奏。
当你煮咖啡的时候,你不是一个特工,你只是一个需要咖啡因的普通人。
这种心理上的调节,对于在高压力环境中保持清醒和稳定至关重要。
阿维检查了武器箱,确认了每一把枪的序列号、每一个弹匣的装弹量、每一个消音器的完好程度。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树林在雨中摇晃,像一群在黑暗中舞蹈的影子。
他记住了周围的地形——东面是一片开阔地,不利于隐蔽;西面是树林,可以提供掩护但也可以隐藏敌人;北面有一条小溪,水声可能会掩盖脚步声;南面是来的方向,有一条长长的私人车道,视野开阔,任何接近的车辆都会被发现。
雅格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阅。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打印在高质量的光面纸上。
照片上是一个亚洲男人,面部特征清晰,穿着深色的战术服装,背景看起来像是一个伊利哥的市场,模糊的摊位、模糊的人群、模糊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