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眼睛直视着镜头,或者不是直视着镜头,而是直视着拍照的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挑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宋和平。
雅格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打印着详细的个人资料:
姓名:宋和平
国籍:华夏
……
职业经历:前PLA特种部队成员,现居伊利哥,从军事防务以及运输业务
已知关联:与杰弗里有业往来,与代号“厨子”的俄罗斯商人是合作伙伴
语言能力:中文(母语)、英语(流利)、俄语(中级)、普什图语(中级)、法语(基础)
风险评估:高。该目标受过专业军事训练,警惕性高,个人战斗力极其强悍。不宜采取正面冲突方式。建议采用远程狙击或下毒等间接手段。
当前状态:已离开小圣詹姆斯岛,抵达华盛顿。
雅格把照片翻过来,再次看着那张脸。
“宋和平……”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试图从中解读出一些东西。
在华国文化中,名字往往有特殊的含义。
“和平”——
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也是一个讽刺。
一个名叫“和平”的人,却是一个军事防务公司老板,一个军火运输商,一个战争物流的专家,甚至能左右南美的白面网络。
命运总是喜欢开这种玩笑。
“埃坦,”雅格开口。
“在。”埃坦抬起头,手指还在键盘上。
“目标的位置。”
“最后一次确认是在两个小时前,他的车从杜勒斯机场驶出,沿28号公路进入华盛顿。之后失去了信号追踪。”
埃坦的语气平静,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的车似乎安装了信号干扰装置,我们无法通过常规的GPS和手机信号定位,这个人和他的手下都很专业。”
雅格点了点头。
这符合预期。
一个在战区环境中生存下来的人,不可能不采取基本的反追踪措施。
事实上,如果宋和平的车没有装信号干扰器,雅格反而会怀疑那可能意味着他在设置陷阱。
“他去了哪里?”
“根据道路监控的交叉分析,他的车辆最后出现在乔治城地区。但乔治城的道路监控覆盖率不高,而且他可能已经换了车。”
“乔治城。”雅格重复了一遍。
乔治城是华盛顿最古老的社区之一,街道狭窄曲折,建筑大多是十八和十九世纪的砖石结构,有着欧洲老城的韵味。
那里有许多高档住宅、精品店和餐馆,也是许多外交官、政客和富商的居住地。
如果宋和平在乔治城有一个落脚点,那意味着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过客。
他在华盛顿有资源,有关系,有人脉。
“继续追。”雅格说,“我要知道他的每一个落脚点,每一条习惯路线,每一个联系人的名字。我要知道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牌子的水。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埃坦点了点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米哈尔端来四杯浓缩咖啡,咖啡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雅格接过一杯,抿了一口,苦涩而浓烈,像摩萨德的任务一样。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是关于硬盘的。
根据前期情报分析,宋和平从圣托马斯带走了一个硬盘,硬盘里存储了小圣詹姆斯岛那台电脑中的全部数据。
这些数据包括“备胎计划”的核心内容——过去十五年中,摩萨德通过一系列空壳公司、慈善基金和投资机构,在鸟克篮进行的土地收购和资产布局的完整记录。
雅格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份文件,但每次看到,他都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不是因为文件的内容可怕。
作为摩萨德的中东情报主管,他见过太多可怕的事情。
轰炸、暗杀、政变、叛乱……
这些在他的职业生涯中都是家常便饭。
让他不安的,是这件事的规模。
“备胎计划”不是一个小打小闹的情报行动,它是一个覆盖了十五年的、涉及数百亿亿美元资产的、动用了数百名情报人员和经济专家的大型战略工程。
它的目标是:在鸟克篮建立一个经济上的“备胎”,一个当戴胜鸟在中东地区彻底毁灭后的备份地点。
这个计划的逻辑很简单,但也很冷酷。
戴胜鸟是一个小国,资源匮乏,严重依赖国际贸易。
如果有一天,阿拉伯国家联合一起成功发动了对戴胜鸟的战争导致无法立足,如果欧洲不再支持戴胜鸟,如果美利坚因为某种原因收回了保护伞——戴胜鸟需要有另一个选择。
鸟克篮就是那个选择。
黑土地、港口、工业基础、廉价劳动力。
鸟克篮拥有一切戴胜鸟缺乏的资源。
如果戴胜鸟能在鸟克篮建立一个足够强大的经济存在,那么即使在中东全面被孤立的情况下,戴胜鸟也可以通过移民鸟克篮获得粮食、能源和工业产品,能在新的地方生存下去。
这个计划在纸面上完美无缺。
但在现实中,它有个前提。
一个被寄生的国家,必须没有灵魂。
而且足够破烂。
因此,战争才是最佳的选择。
没有什么比将一个国家打烂,打得负债累累,甚至打得人种灭绝更容易被寄生。
鸠占鹊巢,而且是借他人之手协助自己占据。
这才是最妙的选择。
雅格再次端起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他不喜欢这个任务。
不是因为它难,而是因为它脏。
他不是没有做过脏事。
摩萨德不做脏事是不可能的。
但这个任务让他感到一种特别的恶心,像吃了一口已经发霉的面包,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备胎计划”从本质上来说,是一个寄生虫计划。
它不是在建立一个经济后盾,而是在吸另一个国家的血。
鸟克篮人不知道自己被卖了,就像一只青蛙不知道锅里的水正在慢慢加热。
但雅格没有选择。
在摩萨德,你没有选择任务的权利,你只有完成任务的义务。
如果你觉得一个任务太脏,你可以辞职,可以去写回忆录,可以去大学教书,可以在特拉维夫的海边喝咖啡,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杀过人。
但只要你还在摩萨德里,还活着,就必须执行命令。
这就是体制的力量。
它可以把一个有良知的人,变成一个高效的杀人机器。
“阿维。”雅格说。
“在。”阿维从窗边转过身来。
“你对目标的初步判断。”
阿维沉默了几秒钟,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他的表达能力在经过多年的特种部队训练后被重新塑造了,变得更加精准、简洁、直接,但也失去了很多温度。
“目标受过专业训练。”阿维说,“以前我们在他手里吃过亏,折损了不少特工,对付他要非常小心。从目前的照片和资料来看,他的警惕性很高,身边的精锐雇佣兵保镖也很多,反追踪措施表明他了解我们这些情报机构的工作方式。所以,如果要干掉他,最好采取暗杀手段。”
“但我们怎么接近他?”阿维问道。
“正面强攻风险太大。”雅格说,“他有自己的安全团队,人数不少,那个代号‘灰狼’的助手也不是一般人,如果在公开场合动手会引发警方介入,我们会失去对局面的控制。最佳方案是在他独处的时候动手,比如在酒店里,或者在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途中。下毒也是一个选项,但需要精确掌握他的饮食规律和习惯。”
阿维点了点头。
雅格的分析和他自己的判断一致。
宋和平不是那种可以轻易处理掉的目标,他受过训练,他有警惕性,他有资源。
这就像一个猎人在追一头老虎。
猎人哪怕再厉害,老虎也不是好对付的。
“米哈尔。”
“在。”
米哈尔靠在厨房的台面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动作。
“你去研究目标的社交网络。”
雅格说,“找出他在华盛顿的联系人。如果有机会,通过社交工程接近他或他的团队成员。不要直接动手,只需要收集信息。我需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但时间要快,我估计他在美本土不会待太长时间。”
“我需要至少五天时间。”哈米尔说。
“他现在留在美利坚最大的原因是要和奥黑见面。”雅格说:“奥黑最近刚卸任,还很忙,估计暂时没时间安排所以让他去和杰弗里谈,估计回到华盛顿后三两天能够安排见面……如果是这样,动用我们在政界的力量,让他们制造一些公务拖延一下奥黑,至少拖延至五天后。”
“好的,我可以联系这方面的人。”
米哈尔点了点头,放下咖啡杯,走到桌前,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雅格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
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持续的声响,像无数根针在扎一块布。
他想起多年前,在耶路撒冷的摩萨德总部,他的教官说过一句话:“在情报工作中,耐心是最强大的武器。子弹会打光,刀会变钝,但耐心永远不会背叛你。”
雅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窗户上凝成一层薄雾。
他会耐心的。
宋和平现在在华盛顿。
这里不是伊利哥,不是他的主场。
雅格需要时间来了解宋和平的模式,来找到他的弱点,来设计一个完美的、不留痕迹的清除方案。
任务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