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很暗。
他小心翼翼推开门,走进卧室,然后抬手对准床上连开三枪。
三枪,三角形散布。
一枪头两枪胸口位置。
不过,阿维很快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慢慢靠近,小心抓住被子的一角猛然一扯。
没人!
阿维脑袋里嗡了一下,下意识调转枪口四处搜索。
还是没人!
睡房里静悄悄的。
挨近床边,仔细观察。
枕头上有一个人头形状的凹陷,还没复位。
伸手摸摸,床单上还有一些体温留下的余温。
人显然刚离开没多久。
阿维搜索了床头柜、衣柜、书桌。
没有硬盘。没有宋和平。
他的心跳加速了。
出事了……
人不在……
可是酒店周围的特工一直在监视,没反馈过目标离开过酒店。
他检查了床底下——
空的。
检查了窗帘后面——
没有人。
也没有宋和平的尸体。
按理说,这个房间的空间里到处充斥着“天使”毒剂。
只要宋和平在房间里,都得死。
阿维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宋和平不在卧室,不在客厅。
两个保镖死在客厅里,但宋和平不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毒气释放的时候,宋和平不在客厅里。
他在哪里?
阿维的目光落在洗手间的门上。
门是关着的。
紧闭着。
阿维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面具里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
每一次吸气,过滤罐都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对着耳机轻声说:“雅格,房间里有问题。”
“说。”
“两个保镖死了。但宋和平不在客厅,不在卧室。洗手间的门关着。我怀疑他在里面。”
耳机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在行动中,三秒钟是极其漫长的沉默。
“他不可能活着。”
雅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阿维听出了其中罕见的紧张。
“毒气会扩散到整个房间。洗手间也有门缝,逃不掉!”
“但门关着。”阿维重复了一遍,“如果他恰好去了洗手间,在毒气释放的时候……如果他堵住了门缝……”
他没有说下去。
雅格又沉默了。
“检查洗手间。”
雅格不容置疑地下达命令:“如果他活着,杀了他。硬盘一定在他身上。但你只有八分钟了。”
“明白。”
阿维调转枪口,缓步走向洗手间。
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
客厅里的两具尸体一动不动。
夜灯的光芒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空气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隔着面具,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另一个人在他耳边喘息。
他走到洗手间门前,停下。
门是实木的,很厚重。
门缝的下沿塞着什么东西。
看不到里头透出灯光。
阿维的心沉了下去。
宋和平在洗手间里!
他还活着!
他在毒气释放的时候恰好去了洗手间,用湿毛巾堵住了门缝。
这似乎是唯一的答案。
阿维盯着那扇门,大脑在飞速运转。
开枪?
隔着门连开数枪。
宋和平可能躲在洗手间里的任何一个位置。
马桶后面、淋浴间里、洗手台下面。
九毫米的手枪弹可以穿透实木门,但穿透后的弹道会偏转,杀伤力会下降。
他不能确定几枪能击中目标。
但不开枪的话——
他需要打开门。
打开门的那一刻,他可能会面对一个持枪的宋和平。
宋和平不是普通的黑帮头目,他接受过军事训练,他会反击。
还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枪声。
消声器不是完全静音的。
隔着门开枪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凌晨的绝对寂静中,足够传到走廊里。
宋和平的保镖就在六楼走廊里。
610房间、614房间,都是他的人。
如果枪声惊动了他们……
但宋和平还活着。如果他现在不杀他,宋和平会立刻转移。
硬盘会跟着他消失。
整个行动就失败了。
但他很快有了结论。
如果宋和平还活着,那么自己是否包里破门已经没有意义。
对方肯定想办法通知门外他的手下。
八分钟……
自己根本没有八分钟。
他迅速抄起床上的几枕巾,裹住门把——子弹能穿透毛巾,但能降低弹头装机门把时候发出的金属碰撞声。
如果宋和平没有通知自己的同伙,意味着这可以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不会马上惊动到隔壁房间的保镖。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对着门连续扣动扳机。
噗——
噗——
噗——
噗——
噗——
噗——
连续六发,阿维打空了弹匣,然后快速更换新弹匣。
六发子弹中的四发打在门板上。
如果宋和平此时刚好躲在门口等着偷袭,4发子弹足够让他送命。
另外两发打在包裹枕巾的门把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门把松脱,门轻轻朝里脱开。
他举枪冲了进去。
时间倒回十分钟前。
当阿维蹲在窗前,米哈尔半跪在他身后,两人正在忙活着控制“蚂蚁”机器人的时候,612房间内,宋和平从沉睡中猛然睁开眼睛。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被光线刺醒的。
也不是噩梦惊醒的。
而是那种他太熟悉的感觉,那种在每一个随时可能遭遇伏击的地方都曾出现过的感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不安。
像有一根冰冷的指尖,轻轻地、缓慢地、从他的脊椎底部一路向上滑动,直到抵达后脑勺。
他的身体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睡眠到戒备的切换。
肌肉绷紧,呼吸变浅,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属于特种部队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就像心脏的跳动一样自动发生。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扫过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石膏板,嵌着一个圆形的烟感探测器。
靠近窗户的那面墙上,空调出风口的百叶格栅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
房间里很暗,只有墙角夜灯发出的微弱暖黄色光芒,勉强能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静静坐在床上听了几秒钟。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那根仿佛幻想中存在的冰冷指尖没有离开他的后脑勺。
它停留在那里,轻轻地、有节奏地按压着,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宋和平坐起身。
赤脚踩在地毯上,很厚很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睡裤,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已经完全清醒了。
现在,也许需要洗个热水澡来清醒清醒。
热水能让他的肌肉放松。
他不想惊动客厅里的保镖。
如果他们知道他醒了,他们会进入警戒状态,会检查走廊,会确认每一个观察点,会把他好不容易偷来的独处时间变成一场微型军事行动。
所以宋和平走得很轻,穿过卧室,走到了洗手间门口。
洗手间的门是实木的,很重。
他推开它,走进去,关上门,打开灯。
灯光很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洗手间很大,白色的大理石台面,金色的水龙头,落地式淋浴间,独立式浴缸。
镜子上没有水雾,干净得像不存在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宋和平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涌出来,冲击着白色的陶瓷水槽,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弯下腰,用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冷。
很冷。
十一月的华盛顿,自来水的温度接近冰点。
冷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有些苍白。
眼袋比平时深了一些,那是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和持续高压造成的。
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比几个月前深了许多。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宋和平发了几秒钟呆。
然后关上水龙头,拿起毛巾擦干脸上的水。
他不想用浴缸。
淋浴更合适。
快。
简单。
几分钟就好。
热水冲在肩膀上,让肌肉松弛下来,然后擦干,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他走进淋浴间。
淋浴间是玻璃隔断的,地面是防滑瓷砖,墙壁上嵌着一个花洒和一个手持喷头。
他伸手去拧花洒的开关——
然后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似乎是从客厅方向传出来的。
一个沉闷的、厚重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