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具沉重的身体从沙发上滑落,砸在地毯上的声音。
宋和平的手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右手悬在半空中,离花洒开关不到两厘米。
水龙头没有打开,淋浴间里一片寂静。
客厅里的那个声音在地毯上被吸收了大半,但在凌晨三点多的绝对寂静中,依然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鼓。
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呼吸。
接着,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更闷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沙发上。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
是人声。
但模糊不清。
皱了皱眉头,他离开淋浴间。
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到洗手间门前。
他的动作很快,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特种部队训练出来的能力,在需要快速移动的时候保持绝对安静。
打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卧室。
卧室里很暗,夜灯的光芒从客厅的方向透过来,在门缝下形成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走到卧室门口,没有开门,而是将眼睛凑近门缝。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其中一名手下倒在沙发前面。
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脸朝下,埋在深蓝色的地毯里。
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而是那种无意识的、肌肉痉挛式的抖动。
他的嘴角有一滩液体,在夜灯的光芒下反射出湿润的光泽。那是白沫。混着血丝的白沫。
另外一个保镖倒在茶几旁边。
他的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失去了焦距。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角同样有白色的泡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
宋和平的手打在门把上,刚想要拧开门出去看看,却僵住了。
视线从保镖们的身体上移开,向上移动。
空调出风口。
百叶格栅在黑暗中安静地嵌在天花板上。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烟雾,没有颜色,没有任何可见的东西。
但宋和平知道。
是毒气。
无色无味的气态毒气!
从空调出风口进入房间。
在密闭的房间里,能让两个壮汉突然倒地连呼号的时间都没有,必定是剧毒!
他的目光猛然转向自己卧室的空调风口。
“艹!”
在心里暗骂一句后,宋和平立即屏住呼吸。
不是那种浅表的屏息,而是将肺部的空气全部排出、然后紧闭声门的深度屏息。
在特种部队的化学武器防护训练中,教官反复强调过。
毒气中毒的第一条法则,不是找防毒面具,不是找解毒剂,而是立刻停止呼吸。
你多吸入一口毒气,你就多一分死亡的可能。
他的身体在屏息的同时开始行动。
他飞快地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硬盘。
硬盘装在盒子里,盒子外面裹着防震泡沫。
他的手在接触到盒子的瞬间就把它攥紧了,像抓住自己的命。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电源键,确认电量充足。
两样东西。
硬盘和手机。
这是他此刻拥有的全部。
没时间了!
这里不能停留多一秒!
他转身,用最快速度冲向洗手间。
七步。
肺部开始感到压力,二氧化碳在血液中积聚,大脑发出渴望呼吸的信号。
他压制住这个信号。
冲进洗手间的那一刻,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关门,而是关掉空调。
洗手间的墙壁上有一个独立的空调控制面板。
这是酒店洗手间的标准设计,独立的分体式空调,和卧室、客厅的系统完全不连通。
宋和平的手指按在“OFF”按钮上,屏幕上的温度数字消失了,空调的嗡嗡声停止了。
然后他关上门。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的背靠在门上,终于喘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薰衣草的香味,有漂白剂的味道,但没有任何异常。
他不能呼吸太久。
毒气会从门缝渗进来。
洗手间的门缝大约三到五毫米,毒气虽然比空气轻,但会随着空气的流动慢慢扩散。
他需要封住门缝。
宋和平的动作快而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抓起洗手台上的毛巾,拧开水龙头,将毛巾完全浸湿。
湿毛巾不能过滤化学毒气,但它可以堵住门缝,减缓空气流动。
时间。
他需要时间。
他蹲下身,将湿毛巾紧紧地塞在洗手间门的下沿缝隙处。
一条不够,他又拿起第二条湿毛巾,塞在第一条上面。两条毛巾将门缝堵得严严实实,不留任何空隙。
然后是空调出风口。
洗手间的天花板上有一个空调出风口,百叶格栅,大约三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
这是独立空调的出风口。
但宋和平不能确定毒气会不会通过这个出风口进入洗手间。
他不知道毒气是从哪里释放的,不知道释放点是在主管道还是在室外机。
如果毒气是从室外机释放的,那所有连接到同一台室外机的空调都会成为毒气的传播通道。
他需要堵住它。
宋和平环顾洗手间,目光落在浴缸旁边的架子上。
架子上叠着几条干净的浴巾,白色,厚实,尺寸很大。
他抓起一条浴巾,踩上马桶盖,将浴巾展开,按在天花板的出风口上。
浴巾的四个角被他塞进格栅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塞紧。浴巾的中间部分垂下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不够。他又拿起第二条浴巾,叠成厚厚的长条,塞在第一条浴巾上面,将整个出风口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打开了浴室唯一的窗户。
洗手间的窗户是推拉式的,大约六十厘米高、四十厘米宽。
他拉开窗户,凌晨的冷风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和波托马克河方向的水汽。
冷空气冲散了洗手间里薰衣草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干净的、冰冷的、带着泥土和河水气息的空气。
然后他拿起第三条毛巾。
然后一条擦手用的小方巾。
然后用水浸湿后捂在口鼻上。
湿毛巾对化学毒气的防护效果微乎其微,但比没有任何防护要好。
而且湿毛巾有一个心理上的作用。
它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在做些什么,在保护自己,在争取时间。
他背靠着洗手间的墙壁,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湿毛巾,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外面的客厅里没有任何声音。
两名保镖已经停止了呼吸。
宋和平闭上眼睛,让大脑飞速运转。
毒气。
有人从室外机管道里投放了毒气。
那个人不需要进入房间,不需要接近宋和平,甚至不需要进入酒店。
他只需要接近外墙上的室外机。
但是六楼的外墙。
怎么接近?
从楼顶下降?
从隔壁房间的窗户翻出去?
还是用某种远程操作的装置?
不管用什么方式,那个人现在一定就在附近。
他拿起手机,刚想拨通灰狼的号码——
他听到了声音。
这回是从卧室里传来的。
而且是脚步声。
很轻。
很谨慎。
但在地毯上行走时,那种特有的沙沙声,宋和平太熟悉了。
那是受过训练的人的脚步声——
绝对不是酒店服务生,不是警察,不是任何有正当理由出现在这里的人。
有人在卧室里。
宋和平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拨出电话,而是将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下,手指按在侧面的快捷通话键上按了下去。
手机立即进入拨打页面,自动拨打了灰狼的号码。
然后,他环顾洗手间,寻找武器。
洗手间里没有枪。
没有刀。
没有任何看起来能当作武器的东西。
只有毛巾、浴巾、牙刷、牙膏、剃须刀、梳子、吹风机、以及一瓶酒店提供的薰衣草香薰。
他的目光落在洗手台上的牙刷上。
一支酒店配发的牙刷。
白色的刷柄,绿色的刷毛,塑料材质,很轻。
刷柄的末端是圆形的,没有任何尖角。
宋和平拿起牙刷,用一张毛巾包裹住其中一端,双手握住毛巾,用力一拧。
微小的声音。
塑料在承受扭矩时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牙刷从三分之一处折断了,断口是斜的,像一把不规则的、粗糙的、但非常尖利的塑料刺刀。
宋和平松开毛巾,拿起折断的牙刷。
折断的一端斜着指向天空,尖端锋利得可以在灯光下看到反光。他用拇指轻轻触碰尖端。
很尖锐。
没毛病!
扎进皮肤的话,可以穿透肌肉,可以刺穿喉咙,可以找到颈动脉。
虽然比不上格斗刀。
但总比赤手空拳好。
他握着牙刷,贴着墙壁站在洗手间门边。
他的背靠在冰凉的瓷砖上,身体侧向门的方向,右手握着牙刷,尖端朝外,左手空着,随时准备格挡或抓握。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
隔着湿毛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脚步声从卧室里传出来,越来越近。
那个人在搜索卧室。
在检查床底。
在检查窗帘后面。
显然在找自己。
宋和平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床头柜的抽屉。然后是衣柜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咒骂。
不是英语,不是中文,是希伯来语。
是摩萨德。
猜测被证实了。
但这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安慰。
该来的,终归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