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脚步声开始向洗手间的方向移动。
宋和平握紧了牙刷。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
那个人在对耳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是沉默。
长达几秒钟的沉默。
宋和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脚步声终于停在洗手间门外。
之后是一种奇怪的声音从门外传入。
像什么东西在布料上滚动。
枕头?
毛巾?
那个人似乎在用什么东西包裹门把手?
宋和平很快明白了。
对方是用毛巾之类的物品缠绕门把手。
这样弹头集中金属门把时能降低不少噪音。
还真特么专业!
宋和平心里发出冷笑。
又过了几秒——
噗!
噗。
噗。
噗。
噗。
噗。
连续六声。
六发子弹穿过门板。
弹头钻过木纤维,带着高温和动能,在门板上留下六个不规则的小孔。
其中四发打在正面门板的不同位置。
一发打在高处,一发打在中间,两发打在齐胸的高度。
另外两发打在门把手上。
啪——
弹头撞击黄铜和钢材,在毛巾的帮助下,声音并不像正常状态下那么清脆,略微发闷。
门把手的金属外壳被击碎,碎片飞溅,其中一片打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把手应声松脱了。
门锁内部机构掉在地砖上,滚动了两圈,然后停下。
门锁的锁舌失去了与转动机构的连接,在弹簧的作用下弹出,但没有完全弹开。
因为门框上的金属扣板卡住了它的一半。
门轻轻朝里脱开了大约两厘米。
湿毛巾堵在门缝下沿,阻止了门进一步打开。
宋和平盯着那条两厘米的缝隙。
通过缝隙,他看到了走廊里的夜灯灯光,看到了一个影子站在距离洗手间大约三米外的地方,正在快速更换着弹匣。
他听到了弹匣卡榫释放的声音,听到了新弹匣插入的声音,听到了枪膛复位的声音。
他没动。
此时撞门出去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对方戴着防毒面具,十秒八秒内拿不下对方,在可能充斥着毒气的房间里很容易中招。
洗手间不一样。
这里是高档酒店,洗手间很大,加上通风口全塞了毛巾,窗户又打开,冷风出入,能够让毒气失效。
终于,耐心的等待有了结果。
对方换好弹匣后再次靠近。
门缓缓朝里推开了。
湿毛巾被门板推着在地砖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声音很小,但在凌晨的寂静中,在两个人的心跳之间,它响亮得像一声尖叫。
片刻后,门外的黑影举着枪撞了进来。
宋和平没动。
他的身体像一尊雕塑,死死贴着墙壁,站在门轴那一侧。
那是门板打开后形成的视觉盲区,任何一个从门外冲进来的人,第一视线永远会沿着门板打开的扇形区域向前延伸,看向洗手台、马桶和淋浴间的方向,而不会立刻注意到门后。
这是特种部队室内近战教学的基础科目——利用门后盲区。
阿维冲进来的时候,枪口果然先指向了洗手台。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前脚跨步,后脚跟进,膝盖微曲,重心下沉,枪口在水平面上扫过一个漂亮的弧线,从门框左侧快速扫向右侧。
这个动作他在戴胜鸟特种部队里练习了不下万次——突入、搜索、锁定、击发,整套流程可以在零点六秒内完成。
零点六秒。
对宋和平来说,零点六秒已经够了。
阿维的枪口扫向洗手台的瞬间,宋和平从门后动了。
他没有朝阿维扑过去,而是朝门的方向扑了过去。
这是反直觉的。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有人持枪冲进来的那一刻,本能反应要么是一击致命,要么是迎着枪口冲上去夺枪。
但宋和平做的是第三个选择。
他朝木门撞了过去。
因为他要关门。
门开着对自己非常不利。
没人知道毒气会在多短的时间内流入洗手间。
开门,意味着自己随时可能嗝屁。
他的战术意图很简单。
阿维是从门外冲进来的,他的身体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洗手间,他的后背与门板之间还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
宋和平从门后冲出,绕过门板的边缘,直接撞向门板,同时可以绕到阿维身后,然后展开攻击。
但这个意图在零点三秒后就落空了。
因为阿维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阿维枪口扫向洗手台发现空无一人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上当了。
他的身体没有停顿,在枪口扫空的同时,他的腰就拧了过来,右脚在地砖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像一颗弹头一样朝后撞过去,同时,左手肘击向了身后。
那一撞,正撞在那扇门板上。
门板被撞得朝外反弹,重新朝里弹开。
此时,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隔。
阿维终于看到了今晚自己最最最重要的目标——宋和平。
宋和平也看到了阿维。
四目相对。
阿维戴着黑色的防毒面具,面具的眼窗是两块椭圆形的透明塑料。
灯光下,透过那两块塑料,宋和平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精确的计算。
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宋和平见过很多双这样的眼睛。
在猎人集训的淘汰赛里,在边境对峙的夜视镜下,在反恐演习的对抗中,那些真正从血水里滚过三遍的人,眼睛里都会有这种光。
阿维的枪口正在转向他。
格洛克19。
奥地利制造,全球最受欢迎的紧凑型手枪,十七发弹匣容量,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枪口初速每秒三百六十米,有效射程五十米。
在洗手间这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封闭空间里,在这个不到两米的距离上,任何一发命中躯干的子弹都足以在几秒钟内使目标丧失行动能力。
宋和平没有退路。
他闪电般向左侧倒了下去。
不是故意的,是计算过的。
他的左脚猛蹬地面,身体朝左前方倾倒,右膝跪地,左腿外展,整个人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一个类似棒球比赛中滑垒的动作。
他的身体刚刚离开原来的位置,枪就响了。
声音在洗手间里炸开。
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砰”,而是一种被瓷砖墙壁反复反射后形成的、带着金属回响的爆裂声,像有人在密闭的铁桶里放了一个大号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