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恼怒,带着一种被从睡梦中吵醒后特有的暴躁。
“凌晨四点四十三分。”宋和平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得像一潭水。
车窗外的路灯灯光在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把他的表情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剪影。
“对,凌晨四点四十三分。”
西蒙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那种恼怒已经从起床气变成了真正的不快。
“我退休了,宋。我不用再在凌晨四点接任何人的电话了。你知道退休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我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喝我的咖啡,看我的报纸,然后决定今天要不要穿西装。”
宋和平没有接话。
他听着西蒙发泄,像一个耐心的钓手等着鱼把饵吞深一些。
“你知不知道我上一次在凌晨四点接到电话是什么时候?”
西蒙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
“那是一个月前!我那时候还是CIA局长!FUCK!”
“你生是CIA的人。”宋和平说:“死是CIA的死人,在我看来没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西蒙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许久后,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声终于变成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你还在华盛顿?”西蒙问。
“是。”
“你惹了麻烦。”
“不是我惹的麻烦。”宋和平说,“是麻烦来找我了。”
“摩萨德?”
“摩萨德。”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显然,西蒙从床上坐起来了。
宋和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前情报局长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警觉之间。
“你做了什么?”西蒙问。
“你应该问,他们做了什么才对。”宋和平说,“他们派人来杀我。在通风管道里放了用毒气。在酒店房间里。”
西蒙沉默了两秒。
宋和平给出的回复的确令人震惊。
摩萨德的胆大妄为让这名前中情局长都感到有些震撼。
“你杀了那个人?”
“当然,不然我还能在这里跟你通电话?”
“所以你现在卷入了一起杀人案?”西蒙说。
“我是自卫。”
“在法律意义上,自卫需要报警。”
“我没有报警的习惯。”
西蒙又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更长了。
“宋,”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找到摩萨德在华盛顿的联络人。”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更长了。
长到宋和平几乎能听到西蒙大脑运转的声音。
他在权衡,在计算,在评估这件事的风险和收益。
这是一个曾经掌控全球最大情报机构的人的大脑,它的运转速度远超常人。
每一个可能性都在被快速推演,每一个风险都在被精确量化。
“宋,”西蒙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摩萨德不是你在中东对付的那些散兵游勇。他们是专业人士。他们在华盛顿的联络网是受到保护的,不是美利坚政府的保护,是他们自己的保护。如果你碰了他们的人,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你。”
“他们已经像疯狗一样咬我了。”
又是沉默。
“所以你现在的处境是……”
西蒙慢慢地说,一字一句,像是在梳理一条打结的绳子。
“你在华盛顿,杀了一个摩萨德的特工。摩萨德有一个行动小组正在找你。你想让我帮你找到那个小组。然后你要干什么?去找他们?杀了他们?”
“差不多。”
“你疯了。”
“也许。”
“宋,这不是中东。这里是华盛顿。你不能在这里搞这种事。联邦调查局、国土安全部、特勤局、华盛顿特区警察局……这里有十七个执法机构,每一个都有管辖权,每一个都想抓个大新闻。你在华盛顿杀人,搞不好第二天全世界的媒体都会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西蒙。”宋和平打断了他。
“我需要那个联络人的名字。”
西蒙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宋和平以为电话断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电话诶断。
通话还在继续。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该死!才不会卷入这种破事!”西蒙骂了一句。
宋和平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为我卷入这种破事了,别忘了,我们是‘朋友’。”
说到“朋友”这俩字,宋和平刻意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
“上一次你让我做的事,”西蒙像是在倒苦水,“我到现在还在擦屁股。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宋和平说。
西蒙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恼怒:“宋,我已经不欠你的了!哪怕我有黑料在你的手里,我也不在乎了!我已经不是中情局长了!给你提供信息和情报,让我有种叛国的感觉,你知道我内心有多么的煎熬吗?我的头发——你看看我现在还剩下多少头发?”
宋和平没有看。
他看不到,也不需要看。
他知道西蒙在演戏,但这场戏里有真实的成分。
西蒙确实帮过他很多次,每一次都冒着不小的风险。
一个前CIA局长给一个“军火商人”提供情报。
这件事如果被曝光,西蒙的退休生活就会变成一场漫长的法庭辩论。
“我不会让你免费服务。”宋和平说。
他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因为他知道,和西蒙这种人打交道,最好的语言就是数字。
“音乐家公司在海外的离岸公司,加上我们掌握的一些慈善基金会,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包括演讲、出书、或者投资你建立的智库公司,每年给你五百万美元的收入。”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西蒙在咽口水的声音。
很轻。
很快。
如果不是宋和平的听力足够敏锐,几乎不可能捕捉到。
但宋和平捕捉到了。
他太了解西蒙了。
这个前CIA局长在任时呼风唤雨,手里掌握着全球最大的情报预算,见过天文数字的合同,签过几十亿美元的采购单。
但那是CIA的钱,贪墨的风险挺大的。
而自己给的这五百万美元不一样。
这是直接进入他口袋的钱。
税后。
干净。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不需要写报告,不需要国会听证,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这笔钱可以在乔治城买一栋不错的房子,可以让他和老伴每年都在马尔代夫的海滩上优哉游哉晒太阳。
“这听起来……”西蒙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有点意思。”
宋和平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犹豫。
那是一种故作矜持的犹豫。
就像一个人在拍卖会上举了牌,但又不想让别人看出他太想要那样东西。
“但五百万……”西蒙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宋,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为了钱做事的人。”
宋和平差点笑出来。
西蒙不是为了钱做事的人?
自己见过太多这样的美利坚官僚了。
他们在职的时候积攒人脉,退休之后将人脉兑现为金钱。演讲费、顾问费、董事会席位、游说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