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二十分。
运河路,石桥下。
谢尔盖蹲在桥墩的阴影里,像一块石头。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双腿有些发麻,但他的呼吸很平稳,心率没有超过每分钟七十次。这是猎人学校的标准训练成果——在静止状态下保持身体和精神的平衡,把能量消耗降到最低,同时保持最高的警觉性。
他的左边是伊戈尔,右边是维克多。
三个人呈三角形排列,每个人负责一个不同的射击扇面。伊戈尔盯着北面,谢尔盖盯着南面,维克多盯着东面的桥洞方向。
三个人都戴着单筒夜视仪,但还没有翻下来。现在天已经黑透了,运河路上的路灯很少,每隔五十米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路面。
在这种光线下,普通人的视力会受到很大限制,但夜视仪可以看得很清楚。
谢尔盖还没有翻下夜视仪,因为夜视仪在开启的时候,如果对面也有夜视设备,可能会被捕捉到微弱的红外信号。
他不想冒险。
更重要的是,他要保持最自然的观察状态,用肉眼判断光线、距离、角度,用耳朵捕捉发动机的声音、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甚至是目标车辆刹车片摩擦的声音。
这些都是电子设备无法完全替代的东西。
运河路的这个路段平时就很少有车经过。
晚上八点多,路上的车更少了。谢尔盖在这里蹲了近一个小时,只看到不到十辆车经过。
几辆出租车,一辆送餐的面包车,一辆UPS的货车,还有几辆私家车。
每一辆车经过的时候,他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绷紧一下。
但每一次,车辆都只是正常驶过,没有减速,没有停留。
耳机里传来埃斯特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外围报告。目标车辆已离开公司,正在沿M街向西行驶。预计七到八分钟后到达伏击点。”
埃斯特班的八人小组分布在阿雷兹公司到伏击点沿线的几个关键路口。
“收到。”谢尔盖低声说,“继续监视。”
他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二十一分。
“客人接近加油站,正在减速。”埃斯特班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进站了。”
几分钟后。
“目标离开加油站,继续沿运河路向南行驶。”埃斯特班的声音再次响起,“独车,没有跟随车辆。速度约四十英里每小时。预计三分钟后到达伏击点。”
谢尔盖调整了一下姿势,从桥墩的阴影里探出半个头,看向北面。
他看到了远处的车灯。
两道白色的光柱在黑暗中缓缓靠近,像两只发光的眼睛。
光柱在路面上跳动,随着路面的起伏上下晃动。
“抛锚车,出动。”谢尔盖说。
停在对面桥下路肩上的一辆破旧福特F-150皮卡突然打开了双闪灯。
黄色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显得极为刺眼。
皮卡缓缓驶入行车道,在路中间停了下来,正好堵住了车道。
引擎盖被掀开了。
车头冒出了白烟。那不是真正的烟雾,而是一个小型的烟雾发生器制造的假象。
烟雾发生器被安装在发动机舱里,由一个遥控开关控制。
按下开关,烟雾就会从发动机盖的缝隙中冒出来,看起来就像发动机过热了一样。
烟雾的浓度经过了精确计算,太浓会显得假,太淡起不到效果。
开车的队员是伊戈尔。他下了车,走到车头前,假装在查看发动机。
这是任何一个美国司机在车辆抛锚时的标准反应。但他的余光一直盯着后视镜。
宝马的车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大。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宝马开始减速。
刹车灯亮了。
红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两只充血的眼睛。
阿雷兹的宝马在皮卡后面十米处停了下来。
普通人遇到前方有抛锚车,会开到很近的距离才停下来,有时甚至会按喇叭催促。
但受过训练的人会保持更远的距离。
十米是一个安全距离,既不会撞上前车,又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进行观察和决策。
阿雷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面的皮卡。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辆皮卡出现得太突然了。
运河路这条路上,这个时间段,很少会有车抛锚。
而且引擎盖冒烟的方式不太对,不是那种从发动机深处涌出的浓烟,而是一种很薄的、很快就消散的白烟。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周围。
左后视镜、右后视镜、内后视镜。路面、树丛、桥墩、路灯。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有些不对劲。
阿雷兹没有去摸手套箱里的枪。
他的手直接伸向了挡位杆。
当意识到自己可能进入埋伏时,第一反应不是拔枪,而是脱离接触。
枪是你在无法逃脱时才用的最后手段。
因为一旦你停下来拔枪,你就成了静止的目标。
而只要你还在移动,你就还有机会。
他的右手握住挡位杆,迅速将挡位从D挡推入R挡。
发动机的转速瞬间升高,倒车灯亮了起来,白色的光照亮了车后的路面。
他打算倒车,然后掉头,原路返回。
但就在他踩下油门的瞬间,内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让他心沉到谷底的东西。
一辆白色的福特全顺面包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他身后不到十五米的地方,横在路中间,彻底堵死了退路。
前后都被堵住了。
“出事了!FUCK!”
阿雷兹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立刻将挡位从R挡推回D挡,右脚从刹车踏板上抬起,猛地踩下油门。
他打算从侧面冲上人行道,绕过前面的皮卡。
运河路的人行道虽然窄,但宝马的底盘足够低,勉强能挤过去。
就在这时,车外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不是车灯,是闪光灯。
一种改装过的、功率极高的战术闪光灯,安装在石桥桥墩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灰狼今天下午亲自安装的,角度经过精确计算,正好对准阿雷兹驾驶座的位置。
那道白光在十分之一秒内爆发,亮度超过一万流明。
阿雷兹瞬间失去视觉,眼前一片空白。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限,视网膜被过量的光线冲击,产生了短暂的视觉抑制。
在接下来的三到五秒内,他什么都看不见。
这就是猎人学校战术手册里的“光学压制”技术。
在夜间行动中,用高强度的突发光源使目标短暂失明,同时掩盖己方行动人员的身影和声音。闪光灯爆发的瞬间,人的听觉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干扰。
因为视觉系统受到强烈冲击时,大脑会优先处理视觉信号,暂时降低对其他感官信息的处理能力。
阿雷兹的眼睛在流泪,那是视网膜受到强烈刺激后的生理反应。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摸索,试图找到中控台上的车门锁按钮,但他的手指在颤抖,按错了两次。
但此时,早就埋伏在公路旁的两名雇佣兵已经一左一右靠了过去。
阿雷兹在慌乱过后,手终于摸到了中控锁按钮,按了下去。
咔嗒。
四个车门同时锁死。
但已经太晚了。
嘭——
轻微的爆炸声从右后侧车门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