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纳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那种表情变化很微妙,就像大坝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看不到水涌出来,但已经撑不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考德威尔。
这家伙昨天中午在饭堂里还跟他打过招呼。
现在已经躺在地上凉透了。
良久,康纳利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
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
康纳利的声音很低,像对宋和平说,但又像在对自己说。
“我没有退路了……”
宋和平没搭话。
他等着康纳利自己做出选择。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
美军军官也是人,上校也是人。
康纳利同样像在这里的仗打完撤军后回到美利坚,回到德州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
选择如实报告?
对他有什么好处?
为了正义?
那就是个笑话。
美军在阿富干待了十几年,本身就不正义。
他坐在菲利克斯的椅子上,翘着腿,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悠然自得地等着面前这位美军高级军官的答复。
“不过……宋,我们的但问题还在。”
康纳利抬起头看着宋和平。
“菲利克斯死了,白宫那边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彭裴奥不是傻子,金发奶龙更不是。六个人死在阿富干,他们一定会要求解释。我要写报告,我要上报,我要告诉五角大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其他四个还好说,这两个——我总不能说他们走路摔死的吧?”
“当然不能。”宋和平笑了:“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理由。”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随手一甩,文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康纳利面前的桌上。
康纳利接住了它。
是一份A4纸打印的报告,标准的军事文件格式。页眉上有文件编号、密级、发文单位,页脚有时间和页码。
字体是陆军标准的Times New Roman,12号,1.5倍行距。
所有的格式都对,所有的细节都对,就像是从陆军战斗学院的教材里复印出来的一样。
康纳利翻开第一页。
报告的名称是:敌方接触后撤报告(DA Form 7591)。
这是标准的战场遇袭报告。
他在军旅生涯里写过至少二十份这样的报告,每一份的格式都一样,措辞都一样,甚至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一样。
美国陆军在这件事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标准化。
他们希望每一个指挥官在写遇袭报告的时候都用同样的语言、同样的结构、同样的动词,这样五角大楼的那些文职分析师就可以像处理数据一样批量处理这些报告,从中提取出“洞见”和“趋势”。
可笑的是,现在这份标准化的报告,要被用来掩盖一场谋杀。
康纳利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内容很简洁,但信息量很大。
报告上说,调查组一行六人分乘两辆悍马车,于当地时间14时30分离开前进基地,前往靠近波斯边境的预定调查地点。
车队沿62号公路向北行驶约12公里后,转入一条未命名的土路,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
大约15时20分,车队进入一个宽度约300米的山口。
山口两侧是高度约50至80米的岩石山脊,植被稀疏,视线受限。
就在车队通过山口中段的时候,遭遇了不明武装分子的伏击。
报告写得很有技巧。它不是那种干巴巴的事件陈述,而是包含了很多精心设计的小细节。
比如说,报告提到伏击发生之前,领头的悍马车驾驶员曾报告说看到山口两侧有“异常活动”,但菲利克斯认为那只是当地牧羊人,下令继续前进。
这个细节看起来是在描述事实,实际上是在为菲利克斯立一个“经验丰富但不幸判断失误”的人设。
比如说,报告提到武装分子使用了RPG-7火箭筒和AK-47自动步枪,火力配置是标准的阿塔伏击小队配置——四到五个射击阵地,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山口。
RPG先打头车和后车,切断车队的机动能力,然后用轻武器一个一个点射车内人员。
这是阿塔武装玩了十几年的老套路,每一个在阿富干待过的美军士兵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报告里甚至还附上了大概的经纬度坐标。
康纳利看了那个坐标一眼。
他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山口,距离基地大约三十五公里,在62号公路和一条干河床的交汇处附近。
那个山口确实适合打伏击,也确实有过几次小规模交战。
如果五角大楼派人去实地勘验,他们会看到烧毁的悍马车残骸、散落的弹壳、地上的血迹——所有的一切都跟报告上写的一模一样。
因为那些东西确实会在那里。
康纳利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看了弹药消耗统计的部分。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调查组和武装分子的弹药消耗估算——多少发5.56毫米,多少发7.62毫米,多少发RPG,甚至还有一份弹道分析报告,推断出了大致的射击位置和射击顺序。
这些东西写得太专业了,专业到康纳利怀疑写这份报告的人真的打过仗。
“这份报告是你写的?”康纳利问。
“不。”
宋和平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这是桑德写的,在出发之前已经写好了。”
康纳利扭头看了两名海豹队员一眼。
现在,他终于明白。
哪怕是负责保护调查组的这支海豹小分队,也都被宋和平收买了。
对于什么时候被收买,怎么收买,康纳利一头雾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如此一来,刚才宋和平说的一切才更加顺理成章。
当一个基地的美军外加负责调查组安保的海豹小队都是“自己人”的时候,在科赫桑这种远离喀布尔的边境小镇,想要造假,那简直想怎么造就怎么造,完全没难度。
“按照程序,CIA那边会要求军方给予解释,他们也会跟你核对细节,”宋和平继续说,“必须确保所有信息都能对得上。时间、地点、人员、车辆编号、弹药批次,所有的东西都对得上。”
康纳利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签名栏。
签署人一栏已经签了桑德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日期是今天的日期。
“你把这份报告交上去,”宋和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五角大楼会接受的,毕竟,在多拉赫山口的伏击现场里只有桑德他们还活着,现在是单方口供。”
康纳利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两秒钟。
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那尸体呢?”
他指了指地上的考德威尔。
“考德威尔和莫拉莱斯死在这里,伤口都在,弹孔都在。法医一验就知道不是在战场上死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强调这件事的严重性。
“进入伤和出口伤的角度不对,子弹口径不对,射击距离不对。考德威尔是后脑中弹,从正后方射击,射击距离不超过三米。莫拉莱斯是太阳穴中弹,几乎是顶着脑袋开的枪,而且用的都是手枪,这些伤口跟伏击战完全不搭边。任何一名称职的法医都能看出来这不是同一次交火造成的。”
宋和平站起来。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绕过办公桌,走到考德威尔的尸体旁边。
在尸体旁边,宋和平停下来,低头看了看。
考德威尔的脸侧向一边,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痛苦或恐惧的痕迹。这说明他死得很快。
洛萨诺的枪法很好,子弹在十分之一秒内就切断了他的脑干,他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我中枪了”这个信号。
宋和平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处理这种事太简单了,尸体不能留在这里。”
说到这,他转向洛萨诺。
“洛萨诺,你待会儿带几个人,把这两具尸体装车,拉到伏击点。扔进车里,浇上汽油,烧掉。”
“明白。”
洛萨诺在点了点头。
“记住,一定要烧到骨头都不剩。”宋和平补充道,“烧到什么都鉴定不出来,然后再用RPG射击两次,把骨灰给扬了。干这事的时候注意看看该片空域是否有你们的无人机,这个你可以跟桑德联络,他会拿到增援飞机的飞行时间和路线。”
洛萨诺又点了一下头:“OK,交给我。”
康纳利在一旁听了,皱了皱眉,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和平说得对。
如果不烧掉尸体,法医迟早会发现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