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口径不对——
考德威尔的伤口是9毫米手枪弹造成的,而伏击战中使用的武器都是5.56毫米和7.62毫米的长枪。
弹道也不对——
考德威尔是在室内被枪杀的,射击距离不到三米,弹道几乎是水平的;而伏击战中的射击距离至少五十米,弹道有明显的下坠弧度。
伤口角度不对——
莫拉莱斯被处决式枪杀的时候是坐着的,子弹从左太阳穴进、右颞骨出,几乎是水平的;而伏击战中的人会躲在车体后面、会在移动中射击、会以各种姿势中弹,不可能出现这种教科书式的标准弹道。
太多的细节会暴露真相。
只有烧成灰,在挫骨扬灰,才能把这些细节全部抹掉。
“还有一个问题。”
康纳利走到宋和平面前。
“就算这一次糊弄过去了,”康纳利的声音压得很低,“白宫那边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在等宋和平的反应。
宋和平脸上还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金发奶龙不会善罢甘休的。”康纳利继续说,“他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认栽的人。他一定会再派一个调查组过来,而且这次会派更狠的角色,如果我没猜错,到时候连负责护卫的小队都不会在阿富干本土调遣。”
康纳利的声音逐渐变大。
“到时候怎么办?再杀一次?再杀六个?再杀十个?你准备把白宫派来的人都杀光吗?你准备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几乎是吼出来的。
宋和平冷笑道:
“上校,你觉得经过这件事,还有多少人敢来?”
康纳利愣了一下。
这个反问来得太突然。
宋和平没有等他回答又道:
“CIA的人不傻。第一批调查组莫名其妙追击,第二个调查组被人打了伏击,整个组都没了。六个人,连个报信的都没留下。”
他伸出两根根手指。
“两批人。一次追击一次伏击,全部死光。一个活的都没有。”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敲了敲。
“你觉得CIA的人看到这种报告,还有几个人敢来吗?我想如果他们脑子没问题,都能想到这里的内幕是什么,也能想到阿富干这事什么地方,是他们建功立业的福地,还是通往地狱的泥潭。对吗?”
康纳利沉默了。
CIA不是神风特攻队。
它本质上是一个官僚机构,充满了职业经理人式的管理者。
那些人升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勇敢,而是谨慎。他们读得懂数字,算得清概率。
当一个任务的成功率是零、死亡率是百分之一百的时候,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主动请缨。
这不是懦弱。
这是人性。
两次调查组全灭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CIA都会炸锅。
分析师们会关起门来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行动人员会假装没听到这个消息,主管们会互相推诿责任。
到那时候,不是谁愿意来的问题,是谁敢来的问题。
“但是——”
康纳利犹豫了一下。
“但是如果金发奶龙执意要派人呢?如果他直接从本土调人呢?如果他绕过CIA的正常流程,直接用总统权力下令呢?你比我清楚,那个人做事不按规矩来。他想干的事,是不顾一切后果的。”
宋和平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想了几秒钟。
之后再次睁开双眼说道:
“上校。你知道整个阿富干驻军系统里,有多少人参与过我们的生意吗?”
康纳利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具体数字。
但他知道很多。
这个基地只是冰山一角。
就算在军火合同之前,音乐家防务已经在阿富干存在两年多了。
虽然只负责后勤运输任务,不过接触的美军单位和指挥官绝对不少。
每一次运输都需要人签字。
每一次转运都需要人过手。
按照宋和平公司的行事风格,每一个签字的人、每一个过手的人,都拿了宋和平的钱。
“从司令尼科尔森往下。”
宋和平一个一个数过去。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着,像是在点一个无形名单上的名字。
“驻阿富干联合行动司令部。后勤司令部。运输司令部。情报司令部。特种作战司令部。”
每说一个名字,他的手指就点一下。
“所有人。所有部门。多多少少都有参与。不管主动还是被动,他们都参与了。他们都已经在这条船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向外头的空地。
“如果白宫再派第三个调查组过来,整个驻阿富干美军系统都会动起来。”
他转身,看着康纳利。
“不是因为我命令他们。而是因为他们没得选。”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的份量沉下去。
“调查组只要查出一点东西……不,根本不需要查出东西,调查组只要到了这里、只要开始问问题、只要有人在走廊里多看了他们一眼,所有人就会开始害怕。害怕的人会做一件事——”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保。”
康纳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明白宋和平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这是一个系统。
一台机器。
一头巨兽。
它一旦运转起来,谁也停不下来。
就算宋和平死了,就算康纳利死了,就算尼科尔森死了,这台机器也不会停。
因为每一个人都在里面,每一个人都在自保,每一个人都会本能地碾碎任何威胁。
这不是出于贪婪,不是出于野心,而是出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没有人想上军事法庭。
没有人想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没有人想让自己的家人蒙受“叛国者家属”的耻辱。
所以他们会做任何事来避免这一切。
任何事。
“所以。”
宋和平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第三批调查组,如果来的话,也会死。”
他的语气很平淡。
不是威胁。
不是警告。
只是陈述事实。
就像重力一样,不管你喜不喜欢,它就在那里。
康纳利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不能这样”,想说“这样做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想说“总有一天会兜不住的”。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
久到康纳利终于开了口。
“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和平沉声道:“上校。我只想大家都没事,一起发财,仅此而已。”
康纳利深吸了一口气,咬牙点头道:
“行。”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跟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