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赫桑美军基地的清晨来得比华盛顿早九个钟头。
宋和平站在营房窗口,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一点点被阳光烧亮。
基地外围的铁丝网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再远一些,是连绵起伏的兴都库什山脉,那些山脊线上的积雪终年不化,像一道冷漠的界碑,把文明和混乱生硬地切割开来。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一天了。
十一天里,第三批调查组从华盛顿出发的消息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他每天都在等那把刀落下来。
根据西蒙提供的情报,米勒手下共七人,三个财务分析师、两个情报分析师、一个前联邦检察官、一个阿富干问题专家,几天前已经完成了前期部署,三角洲部队的一个中队也提前抵达出发机场,就等着彭裴奥一声令下,然后马上飞往阿富干。
一旦调查组落地,康纳利上校的屁股就坐不住了。
康纳利上校的屁股坐不住,自己也会陷入麻烦。
那些从喀布尔、坎大哈经科赫桑中转、再横穿波斯国境流向鸟克篮军火里很大一部分是卖给了革命卫队,这些事是经不起认真查的。
现在彭裴奥想查。
金发奶龙也想查。
那个坐在白宫椭圆办公室里、每天早上要喝两瓶健怡可乐、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的男人,曾经在战情室里拍着桌子说“我要把他们在阿富干贪污的每一分钱都挖出来”。
如今,能不能制止椭圆办公室里的那个金毛,就得看杰弗里这个国际掮客、摩萨德特工是否给力了。
嗒嗒嗒——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宋和平从脚步声就听出了是谁。
康纳利上校走路有个习惯,左脚的落地声比右脚稍微重一些,那是二十多年前执行任务时留下的旧伤,脚踝里打了三颗钢钉,走路永远带着一种轻微的不平衡感。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了。
康纳利上校站在门口,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宋先生。”
康纳利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宋和平面前,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措辞。
“上校,这么早来找我,莫非出什么事了?”宋和平问。
康纳利沉默了两秒钟,长舒一口气,然后把手里卷着的一张传真纸展开,递给宋和平。
“今天凌晨两点收到的。”
康纳利说:“第三批调查组的派遣命令被撤销了。米勒的人今天下午就会全部撤回兰利。正义铁锤计划宣告暂停。”
宋和平接过那张传真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措辞很官方,很正式。
落款处的签名他认得,是彭裴奥的电子签发章,日期是昨天。
他把传真纸还给康纳利,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么说,从现在开始,我安全了。”宋和平说。
康纳利点了点头:“按照那封调令的意思,是的。所有针对科赫桑中转站的财务调查全部中止,调回的资料封存。没有总统本人的签字,任何人不得接触。”
宋和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上校,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宋和平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顶着很大的压力。米勒的人如果真来了,你也不好做。”
康纳利摆了摆手:“宋,我不是为你挡枪,我是为我的部下还有我的顶头上司挡枪。何况,我讨厌CIA。”
宋和平笑了。
他当然清楚。
如果调查组真把科赫桑翻个底朝天,康纳利上校的军旅生涯也就到头了。
所以康纳利帮他,本质上是在帮自己。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只有利益和风险的精算。
“那接下来呢?”宋和平问,“驻阿司令部那边对这个决定有什么反应?”
康纳利把传真纸重新卷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说道:“司令部的反应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宫的反应。宋,我不知道你在华盛顿那边做了什么,但能让彭裴奥那个鹰派人物收回成命,说明你背后的人很有能量。”
宋和平没有接话。
能量?
他心里暗暗冷笑。
杰弗里·爱泼斯坦的能量,整个华盛顿都知道。
但那种能量是一把双刃剑。
和这种人关系越密切,未来要付出的代价也更多。
这家伙知道太多肮脏的东西,牵涉的大人物太多了。
但自己没得选。
要威胁金发奶龙,只能杰弗里上。
“上校,坐下说。”
宋和平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床边坐了下来。
“既然调查组不来了,我们该谈的正事还是要谈。”
康纳利在椅子上坐下:“正事是指的军火?”
“没错。”宋和平问:“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康纳利说,“还是老路线,从各地军需仓库里汇集到喀布尔和坎大哈两个地方,再转运到这里,然后交给你的人带出境。”
“武器清单呢?”
康纳利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递给宋和平。
宋和平展开一看。
清单不算长,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万五千支M4A1突击步枪,三百万发NATO标准弹药,四百具M72火箭筒,还有古斯塔夫无后坐力炮和反坦克导弹等一批数量不小的军火。
这些武器标注的最终目的地是鸟克篮,但宋和平心里很清楚,至少有一半会“蒸发”,然后通过音乐家防务的运输网络进入伊利哥,流向摩苏尔周边那些不属于任何官方编制、但战斗力最强的民兵组织,部分还会运往篱笆嫩、埃及,通过特殊途径交给什叶之弧里的那些武装组织。
这是自己和阿凡提约定的,也是合作的基础。
“数目对得上。”宋和平把清单收好,“价格跟上一批一样,每件加百分之十二的过境费,你的账户会收到我从离岸账户上转入的钱,至于你和你的手下怎么分,我不过问。”
康纳利点了点头:“嗯,百分之十二,老规矩。”
宋和平又道:“三天后货到坎大哈,我会安排车队去接。到了科赫桑之后,你们的仓库要腾出三号库来,这批货不能跟其他物资混放,我要派人过来做二次包装。”
“可以。三号库明天就能清空。”康纳利说。
宋和平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加密页面。
他快速地敲了一串数字,然后合上电脑。
“上校,你应得的钱,今天下午会到账。查一下你的那个账户。”
康纳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军人脸。
“宋,你知道我不喜欢在基地里谈这个。”
“那就不谈。”宋和平笑了笑,“钱到了,你看到就行。我们的合作,一切照旧。”
康纳利站起身,整了整领口的魔术贴。
“宋,我还是那句话,你的事,我不问。但如果你在科赫桑的地盘上出了任何事,我这边不好交代。”
“放心,出不了事。”
康纳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左脚的落地声果然比右脚重一些,一下,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宋和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康纳利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慢慢地走桌子后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的齿轮在飞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