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彭裴奥内心情绪早已翻滚澎湃,但脸上仍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总统先生。”
他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静,仿佛在做一份非常可观的情报分析。
“雷克斯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在埃克森美孚做了二十五年,把公司打造成了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这需要极高的管理能力和战略眼光。”
金发奶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些我都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但是——”
彭裴奥察言观色,心里有了答案,于是顿了顿又道:“总统先生,请恕我直言,雷克斯的理念跟您的理念不太一致。”
金发奶龙的眼光微微一亮。
“继续说。”
他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露出笑意,鼓励道:“大胆点说,这是你和我之间的密谈。”
“在外交政策上,雷克斯倾向于传统建制派的思路,通过多边机制解决问题,保持与盟友的紧密合作,对对手采取有限度的接触。而您的思路从竞选开始就很清楚,那就是美国优先,用经济手段和军事威慑来达成目标,而不是将时间和精力耗费在复杂的国际协议和多边谈判中,这样更加行之有效。”
彭裴奥观察着金发奶龙的表情变化。
金发奶龙一副非常享受的模样,脸色越来越好,就差没将“知我者彭裴奥也”写在脸上。
“这两条路线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冲突。”
彭裴奥知道自己押对了,继续往下说:
“这种冲突在平时可能还能通过妥协来掩盖,但一旦遇到重大危机,比如北棒核问题、比如波问题、比如阿富干和伊利哥的局势,这种理念上的冲突就会暴露出来,变成您施政的阻碍。”
金发奶龙听罢,晃了晃脑袋,点了点头,但还是没说话。
“当您和雷克斯在重大外交政策上出现公开矛盾的时候,受损的不是国务卿的权威,而是总统的权威。因为国务卿是您任命的,他说的话,外界会天然地理解为代表了您的意思。如果他说的跟您说的不一致,外界就会认为是您的政府内部是分裂的。”
金发奶龙的手指在办公桌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你的结论是?”他问。
彭裴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他的政治前途。
但他也知道,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时刻,犹豫和模棱两可比任何明确的表态都更危险。
“我的结论是,总统先生,您需要一个在重大外交政策上与您保持高度一致、能够在国内外的公开场合中有效传达您的意图、而不是传达自己意图的国务卿。”
金发奶龙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迈克。”他说,“你说得很对,你比雷克斯更有大局观。”
彭裴奥谦逊地笑道:“总统先生您过奖了。”
“雷克斯这个人,太聪明了。”
金发奶龙的语速又变快了。
“聪明到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应该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你知道吗,迈克,有一次他在内阁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反对我!他说‘总统先生,我认为您的说法不够准确,实际情况是——’”
金发奶龙模仿蒂勒森的语气,把“不够准确”几个字咬得特别重,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屑和愤怒。
“我告诉他,‘雷克斯,我不需要你来教我准确不准确。你只需要执行我的命令。’你猜他怎么回应的?”
彭裴奥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说,‘总统先生,作为国务卿,我有责任在您做出决定之前向您提供我认为正确的信息和建议’,你听听,你听听!‘我认为正确的’!”
金发奶龙站起身来,开始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他妈在乎你认为什么是对的?我是美国总统,我认为对的才是对的!”
他停下来,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彭裴奥。
“迈克,你知道吗,我已经决定了。雷克斯在这个位置上待不久了。”
彭裴奥的心跳又加快了。
他知道这是真的。2017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蒂勒森和金发奶龙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能弥合了。
金发奶龙不是那种会原谅下属的人。
尤其是那些在背后骂他、在公开场合纠正他、在重大问题上跟他唱反调的下属。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金发奶龙重新坐回椅子里。
“现在动他,会让外界觉得我的政府不稳定。会让人觉得我在不停地换人。媒体会说我是‘白宫旋转门’,你知道他们已经开始用这个词了吗?‘白宫旋转门’,说我的幕僚长换了、通讯主任换了、国安顾问换了,现在连国务卿也要换了。”
他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疲倦的嘲讽。
“所以我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拿到足够的理由,一个公开的、任何人都无法反对的理由来让他滚蛋。”
彭裴奥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金发奶龙已经说完了蒂勒森的事。
也已经将那只大饼高高悬挂起来,挂在了自己的头顶。
现在,是时候该说正题了。
果然,金发奶龙端起桌上的一瓶健怡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目光重新对准了彭裴奥。
“迈克,刚才说的是题外话。现在说正事。”
“果然……”
彭裴奥心中暗笑,但还是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像个讲台下认真的小学生。
“杰弗里。”
金发奶龙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蒂勒森时完全不同。
对蒂勒森,他的语气里是不满和轻蔑;对爱泼斯坦,他的语气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了许久的杀意。
“如果我想派一支黑色行动组前往小圣詹姆斯岛,把那个杂种做掉。”
金发奶龙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彭裴奥。
“你觉得成功率有多少?”
椭圆办公室里仿佛瞬间真空起来。
彭裴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黑色行动。
暗杀。
在美属维京群岛,在美国的领土上,暗杀一个美国公民。
SHIT!
这是完全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