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巡逻车的引擎声,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呼吸。
床垫不算软,但也不算硬,枕头的高度刚好。
半睡半醒之间,手机忽然亮了,嗡嗡地震动起来。
宋和平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屏幕上。
亮起的是一串加密号码,没有显示归属地。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把听筒贴到耳边。
“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男声响起来,音量不高,每一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宋,是我。“
宋和平听出了对方是谁。
“厨子。是你?“
“没错。是我。”
叶甫根尼的声音听起来和上次电话里不太一样。
上次很明显是诱骗自己去西利亚,那种语调都不正常。
这次不一样,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
但很真实。
“我想见你。有空吗?“
“你在哪?“宋和平问。
“还在西利亚。“叶甫根尼说,“你呢?“
宋和平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伊利哥初冬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地板的凉意从脚心透上来。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着。
“我现在在伊利哥北部,摩苏尔。“他说,“但不能去西利亚。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叶甫根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几乎不被察觉的苦笑:“确实清楚。“
“你知道FSB的人在盯着我,也知道你们的人在西利亚布了网等我跳进去。我现在过去等于送货上门。“
“我知道。“叶甫根尼说,“所以我过来找你。“
宋和平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
“你来摩苏尔?“
“嗯。“叶甫根尼说:“你在什么位置,我直接过来找你。“
宋和平沉默了两秒。
“在第十师驻地,萨米尔这里,你过来我派人接你。“
“好。“
“你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
“见面再谈。”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宋和平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扇关着的窗户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月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
这次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灯看了很久。
叶甫根尼要来找他。
而且是亲自跑一趟。
这个人现在被FSB盯得像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想抽身出来见一个人,付出的代价和承担的风险不会小。
他能开口说要过来,说明那件事一定重要到他觉得自己必须当面说清楚的程度。
“见面再谈。“
叶甫根尼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宋和平闭上眼睛。
不管是什么事,等到了再说。
现在想再多也只是在虚空里打转,白费力气。
第二天下午四点。
宋和平刚在军营里的临时会议室跟萨米尔手下的几名营级指挥官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谈的是最近一段时间摩苏尔周边的安全形势和边境走私通道的最新变化。
会刚散,灰狼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递过来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厨子’到了。“
宋和平接过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急着接。
他先跟灰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走廊尽头那间临时征用的会客室走去。
门关上之后他才按下接听键,把听筒贴在耳边。
“到了?“
“到了。“
叶甫根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汽车引擎怠速运转的低频嗡鸣。
“我现在在摩苏尔南边那条旧公路的入口处,距离你那个军营大约十公里。你派人过来接我,还是我直接过去?“
“你在原地等着,二十分钟之内有人到。“
宋和平挂断电话之后打开会客室的门,灰狼还站在走廊里。
他走过去,声音不高:“他在南边公路入口。开那辆白色的丰田皮卡去接,不要用营区里的车。“
灰狼没有多问,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
宋和平站在走廊里,看着灰狼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然后转过身,推开会客室对面那扇门走进了萨米尔的那间办公室。
萨米尔正坐在桌边看一份纸质地图,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厨子’来了。我让灰狼去接。“
萨米尔放下铅笔,把地图折了一下推到桌角。
“他来干什么?“
宋和平答道:“不知道,说是当面谈,估计事情比较重要,他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宋和平在靠墙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
窗口的光线从侧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斜长的矩形光斑。
他坐在那里等了大约四十分钟,萨米尔也没有催他,偶尔翻一下手里的文件,在某个段落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终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