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
槐序下达命令,如古代君王号令日月升降,心像世界坍塌的速度被强制减缓,琵琶女即将完全抹消的法术被无形的大手钳住,强令远在彼端的意识留下更多的讯息。
本来是远程播下的陷阱,用于坑杀追猎者。
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雨中的大多数区域都在坍塌,为了减缓崩溃的速度,很快便仅剩下槐灵柩,琵琶女,以及姓名未知的年轻人所站的一小块区域。
他们像是已经远离南坊的海边。
正在沿着一条小路向北走,途中时不时交谈几句,大部分都是琵琶女恭敬的在说,槐灵柩只偶尔点个头,或者轻微的摇摇头,每次他一表现出否认的反应,琵琶女就会殊为惊恐,连声告罪。
槐序跟在他们身后。
法术探针没有化成常用的心像形象,而是以本来的模样走过去。
他看到雨中有酷似矢车菊的鲜花盛开又幻灭,那是昔日的神明死后的残痕,如云中背负王国的巨鲸在坠落后诞生天空的新生态,曾有一位神明在雨中被人斩杀,神的血染红花朵,造就只在雨中出现的幻灭之花。
这时周围有笛子声传来。
过多的死亡与灾祸导致区域性的特殊现象出现。
当年的南坊大瘟疫里,据说有很多人不是死于瘟疫,而是不慎走失,坠入人间以外的疆界。
但槐序知道真相。
很多走失者其实是被吃了,被大面积死亡所引诱而来的邪魔、妖怪和邪修,又或者一些由于灾祸而诞生的特殊生物,它们浮出阴暗的角落,来到常世吞吃了许多猎物。
槐灵柩一路上都不曾发言。
他只好将目光投向旁人,尽可能的记下一部分道路的大致特征,尝试发掘一些有效的讯息。
其中最让他好奇的。
莫过于槐灵柩身边跟着的年轻人。
这个异族。
他是什么人?
不知不觉间,仅仅足够容纳三人的空间进一步崩塌。
只剩槐灵柩。
这个名义上是他父亲的男人,慢慢地走在南坊区的街上,佩玉,佩剑,像个阅尽尘世风华后的世家掌权者,庙堂里的公卿,全然看不见半点落魄,他的一个眼神,就能让邪魔俯首。
“你到底是谁?”
槐序捏着拳头,他走在槐灵柩身边,冷眼盯着这个琵琶女记忆里的形象,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本人,正主的意识未曾降临这处由思维所搭建起来的领域,可他还是出声发问。
即便得不到答案。
也还是要问。
整整十六年,他被槐灵柩,名义上的父亲囚禁十六年,像个牲畜一样被圈养,每一秒的痛苦回忆都带来汹涌的仇恨,而且他也知道槐灵柩恨他,他所有的仇恨也是槐灵柩的仇恨。
恋人早逝,却有一个孩子突然凭空出现。
传承与双方相同的血。
谁不恨?
可他流的是两个人的血,槐灵柩一边厌恶他,恨他,恐惧他,却又做不到动手杀他。
一边承认他是龙庭槐家的槐序,一边又不承认他是槐灵柩之子。
为他的血而喜悦。
为他这个人而感到厌恶和恐惧。
他恨槐灵柩。
槐灵柩也痛恨自己的儿子。
本来槐序一直以为,槐灵柩已经是个死人,是过去式的,一段痛苦的记忆的象征物,而非一个鲜活的活人,一个光是想起来就恨得全身血液凝固的仇人。
现在他却知道,槐灵柩可能真的还活着。
“灰鱼。”
槐灵柩转过头,看向身侧,那里本该是夹着笔记本的年轻人所站的位置,但槐序现在正站在这里,他有种错觉,仿佛槐灵柩正在看的人是他,那个眼神让他有一瞬间的心悸。
愤怒到心悸。
浩荡的风从头顶吹过,槐序向前漫步,心像世界垮塌成一片黑暗,法术探针也跟着损毁,槐灵柩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只来得及说出一个代号,那个年轻人被唤作‘灰鱼。’
他睁开眼,雨水正冲走地上的灰烬。
一个赌徒的全部价值业已燃尽,成为心灵法术的修行者交手的载体。
南坊区的雨,现实的雨。
似乎比先前要冷。
“槐序?”
白秋秋犹豫片刻,又问:“你确定那个人是槐灵柩吗?”
“是。”
槐序沉默一阵,嗓音冷淡:“他就是槐灵柩,不会有错。”
“那我必须得和你说一件事。”白秋秋走了一步,绕到他的面前,右手搭着他的肩膀,眼神带着一丝惊恐,认真地说:“我之前就见过这个人,他是一位云氏长辈的客人。”
“云氏?”槐序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