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坊区是贫民窟的别称。
云楼城仅有东南西北四个坊区,在四坊区内定居的人被云楼人视作‘乡下的镇民’‘老家的穷亲戚’,而城外的村落里的村民则被当成穷乡僻壤的野人,未开化之民。
下坊夹在中间,比较尴尬。
四坊区的人不认为贫民窟算是云楼城的一部分,云楼人更是认为地图上不存在‘下坊’。
城外的村民,也不认为贫民窟算是乡下人。
而下坊人。
认为自己属于云楼城的一部分,也看不起乡下人和外来者。
歧视链条相当复杂。
这里是疾病的温床,贫困之土,人们活在过于‘宽敞’,又太过‘拥挤’的土地,仍然存活,却找不到立足之地。
无法确定第二天的太阳和死亡哪一个更早的到来。
在实际的生活水平上,驾驶着天工坊出产的车子,自幼锦衣玉食的白氏郡主,与下坊区居民的差距简直就像是两个物种,犹如人类与遥远的猿人,相似却又极大不同。
“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白秋秋坐在副驾驶,颇为不适应的变了个姿势,目光隔着单向玻璃看向路边的人影,她感慨的说:“上一次过来,身边还有云……云氏叛徒和其他警员陪同,他们都劝我不要来这里。”
“但我还是想看看,想知道活在同一片土地的人们,生活差距能有多大。”
“结果完全出乎预料。”
“简直……像是来到另一个国度。”
槐序扭转方向盘,让车子转过一个弯道,载具自带的法术将路面的障碍清除,轻柔地把挡路的行人放到不碍事的位置,完成操作后,他瞥了一眼白秋秋,平淡地说:
“你没见过西洋的贫民窟?”
“没有。”
白秋秋的双手放在膝上,系着安全带。
她的腰背笔挺,身形纤细优美,没有任何放松的架势,周围的脏乱环境让养尊处优的郡主本能的感到警惕和不适应。
她望着窗外,又忽然转头看着槐序,语气有一种淡淡的忧郁:
“我被养在伊甸的一座宫殿,在月初基本就能知晓月底的一天要做什么,一切行程都被规划的很好,少有自由活动的时间,即便有,也不可能放任我主动钻进一个国家最贫困的地方。”
“如果真的让白氏的郡主不慎进入贫民窟……”
“有危险的不会是我。”
“对于西洋的贵族们来说,我是比国王还要高贵的人,仅有教宗冕下可以与我平起平坐,我这样的人进入贫民们生存的区域,目睹一个国家最贫苦者的真实境况,是不可接受的丑事。”
“他们认为这是脏了贵客的眼睛。”
“有罪的不会是提出想要看见某物的我,而是竭尽全力生存的贫民。”
“所以我即便知道有贫民窟,也绝对不能亲自去看。”
“一个没有实权的象征物,步入不该步入的区域,对现实的境况不会有更好的改变,只会导致一部分本来仅是生存就竭尽全力的人活不下去,被贵族们当成垃圾扫走。”
“我能做的,仅仅是一点很微末的小事。”
白秋秋揉了揉眉心,又说:“可是,一点衣服,一点食物,让一些人能够短暂地活下去,在根本上其实并没有改变什么,贵族们还是贵族,贫民窟还是贫民窟,一切如常。”
槐序忽然接话:“所以你回了白氏?”
“嗯。”
白秋秋叹气:“我以为伊甸的宫殿是囚笼,只要回到故乡,有白氏的支持,我可以做到更多的事。”
“结果我只是给自己换了个笼子。”
“还是一切如常。”
她顿了顿,又说:“不,倒也不太一样,比以前更灰暗,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如果不回来,我恐怕一辈子也遇不到属于我的英雄。”
“遇不到你的话……”
“人生太可惜了。”
槐序抿了抿嘴唇,客气地说:“不,其实我也不算什么特别优秀的人,请不要对我抱有太高的期待。”
“说不定,你所见的一切都只是演技呢?”
“我其实是个逃避现实的叛徒。”
“不是英雄。”
“怎么会呢?”白秋秋又悄悄变了点姿势,龙尾总想悄悄地靠近左边的少年,又担心会干扰他开车,只能缠着腰围了一圈,导致本来藏在宽松的风衣内的腰肢变得颇为惹眼。
“事实就是这样。”
槐序说:“我不是一个值得你完全信任的英雄,仅仅是一个演技出众,而且存心利用你的人。”
“你先前说的都是假话?”白秋秋问:“想要帮我实现理想,无条件的帮我走向幸福,这些事,难道都不作数?”
“当然不是假话。”
车子拐过又一个弯道,周围变得越发荒凉破败,槐序在一个巷道的入口停车,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让漂亮又宽大的油纸伞遮住雨水,主动走到副驾驶去接白秋秋下车。
熟稔的宛如完美的管家。
优雅如贵公子。
他牵住白秋秋递来的手,习以为常的请她下车,又合拢车门,一边向巷子里走,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