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动弹不得,他的手里还拿着为安乐买的冰糖葫芦,人流沿着他的两侧分开,他可以看见女孩翘首期盼的眼神,但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异状,他被‘神隐’了,被人为的遮蔽隐藏,有人祈求神明降下权柄,所求的却是悄然与他接触,不让任何人发现问题。
他也看不见对方,但他知道面前一定有一双青眸,神色复杂的凝视他。
其主人呼吸节奏极为有序,她早已熟稔所有流程,轻车熟路的攻破他的防线,唇齿,喉舌,淡雅的香气贪婪又无度的进攻,连本来含在嘴里的苹果硬糖也被夺走,渡来青柠的酸甜。
是宁浅语。
即便不出声,也能通过感官知道是她。
‘你在嫉妒吗?’槐序传音问:‘本来都已经灰溜溜的逃走,却又忽然回来,拉着我做这种事?你难道又在嫉妒,艳羡我和赤鸣的感情?’
他的舌头被重重的咬了一下,舌尖出血,但舌头仍然没有被松开,血液在流逝,气息也在被夺取。他不用看也能想到宁浅语恼羞成怒的表情,类似的表情以前见过很多次。
宁浅语有个习惯,她喜欢称量关系深厚的程度。
她平日里总说自己是最优秀的人,是镇灵庙的庙祝,其余人都不过是乡下人,就连白氏郡主、世家贵胄的大小姐……诸多身份显赫的人也被她看不起,在她口中沦为无知的庸人。
但唯独在情感上,她很没有自信。
甚至是自卑。
宁浅语总在某些时候反复问他,相比较赤鸣,商秋雨,迟羽这些女孩,谁做的更好,谁更优秀,他更喜欢谁……诸如此类的奇怪问题,迫切的想要得到来自他的认可。
不惜以玉符和密传的道具为引诱,也要让他为其服务。
昼夜缠绵,忘我的沉溺。
‘好别扭。’槐序说:‘你还是没有变化,傲慢又自卑,以营造的外壳掩饰真实内在,永远也不愿意直率的表达内心,但你同时又贪婪的过分,沉溺于这种欲望,和我……喂!你轻点!’
安乐已经由原先的期盼转为疑惑,察觉到某些异常,但宁浅语却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攻势反而更加热烈。
连他也渐渐忘我。
宁浅语实在过于了解他,并且每一次都有一种‘这是最后一次所以要好好享受’的架势,攻势起先猛烈,很快又会被他反客为主,转变成软糯的欲拒还迎,进而是贪婪的索求。
他听见女孩得意的轻哼。
但她始终没有说话,这一点很不符合宁浅语素来的习惯,她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高冷的庙祝,但和他呆在一起,互损的频率像是两个话痨在当街对喷,能从初见骂到分别后几个小时。
‘你要走了?’
槐序试着去抓住她,却捞了个空,淡雅的香气迅速散去,他料想宁浅语一定是要逃走,她要回镇灵庙,往后四坊区再也找不见那座小院子……不,或许还能找到,但里面会空无一人。
没有宁浅语的小院,就只是个空屋。
毫无价值。
‘胆小鬼,你要逃走吗?’槐序出声质问:“你无法再拒绝我,不能再说讨厌我,也不敢表达真的心意,所以就想逃走吗?你这个笨蛋,又想一个人踏上那条路?为何不让我帮忙?!”
一簇簇烟火升上夜空,金银与五彩的烟花盛放于璀璨星河,溅起的风声里传来摇篮曲,却没人回应他。
素来喜欢贬斥他的讨厌鬼,和他互损,互骂,与他缠绵的女孩,不见踪影。
槐序简直烦透了这种反应,前世如此,今生亦然,他目睹宁浅语的缺点,就像看见自己的镜像倒影,觉得可恼又可笑,怒火伴随着回忆一起涌上心头,他真想把讨厌鬼抓回来。
她一定是逃跑了。
像个懦夫一样不敢直面感情,所以远远的跑掉,祈祷新藏身地永远也不会发现,直至她完成责任,连冢中枯骨也不会剩下,她美丽的年华与独特的个性全都奉献给镇灵庙,献给亘古的职责。
生命亦然。
她真是个可悲,别扭,不坦率的讨厌鬼。
……不想让她离开。
“槐序?”安乐走到身前,她忽然抬眸,动动小巧精致的鼻头,淡金色眼眸由狐疑传为了然,继而是困惑,一种复杂的疑惑,夹着对友情的怀疑和对现状所产生的痛苦,不敢相信。
“宁浅语走了。”槐序说。
“……嗯。”女孩钻进他的怀里,“浅语一向都是这样,她很怕生,胆子也比表面看起来要小,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慌慌张张的跑回她的小屋里,好像只要躲在里面,外界的风雨就找不到她。”
“我没想到原来她对你也抱有其他感情……明明只见过一面,浅语居然会对你沦陷。”
“或许是由于太相似了?”
“你虽然做事更利落,魅力也更加出众,但你和浅语的性格其实有很多相同之处,她第一眼或许就认出你们是同类人,就像孤独的鲸鱼找到第一个漂亮的同伴,不由自主的就被吸引——她或许会心想,原来不是只有我是这样,她会觉得挫败,自己原来不是那么独特,她又会想和你争吵,因为人难以面对自我的缺点,但她一定又会喜欢你。”
安乐顿了顿,睫毛轻颤,半睁着眼,眼神却极为冷静,她把槐序抱得更紧,又轻声说:“人会讨厌有缺陷的自己,却会喜欢优秀的自己,你和宁浅语是不同的人,看似是镜像,实则是完全不同的异性,你更有魅力,所以她一定会渴望得到你的认可,渴望得到你,想要和你亲近,想要让你只属于她,并且证明她是更优秀的个体。”
“可是,可是……”女孩咬住他的耳垂,不甘地说:“她是我以前唯一的朋友,我也是浅语唯一的朋友,明明是我先喜欢你,明明是我把你介绍给浅语认识,我想要得到祝福。”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赤鸣?”槐序僵硬地抱紧怀中的女孩。
“她一定会逃开。”安乐神色平静:“她这个家伙,绝对不敢留下面对我的苛责,她本来就不是敢于坦率的表达心意的那种人,又怎么敢在明面上和曾经的好姐妹竞争呢?”
“她连‘我喜欢你’这句简单的话都不敢说。”
“不敢面对,所以只能逃走。”
槐序沉默着眺望远方,视线越过人群,望见月光里的白云宛如连绵群山,厚重巍峨,他听见远方的潮声,看见两个孩子追逐打闹,后面的孩子早就疲累,前面的男孩却只顾闷头向前。
所以他很讨厌宁浅语的表现。
明明她也知道的。
一味的逃避,最终会是什么结果。
“回家吧。”槐序疲惫的叹息,他把下巴搁在女孩的肩头,嗅着发梢间温柔的气息,素来冷淡的眼眸少见地透着疲惫和脆弱,他很快阖眼,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的眼神。
“小吃?”
“不想吃了。”
“货物?”
“就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