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始之前,我想要问一个问题。”
庭院里冷风萧瑟,白秋秋抚摸槐树的表皮,摘下一片风中落叶,向槐序问道:“在你的眼里,我一个怎样的人?”
“有理想的人。”槐序不假思索地答道:“有属于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坚持和抱负,即便抵达最终的绝境,也不愿意向现实妥协,因此很有魅力,让人想要帮助你的事业。”
“……是吗?”
白秋秋望向他,一阵风吹来,指尖夹着的枯叶飘走,她的身形也在风里飘摇,衣裳轻轻晃动,显出近来的消瘦,她的神色很难用言语形容,硬要说的唯有‘落寞’符合其心境。
完全没有被视作可以选择的择偶对象。
称赞的不是个人的魅力,而是理想理念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她真的具备实现理想的能力吗?迄今为止似乎没有获得过任何成功,只是一味的在接受槐序的帮助,个人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真可笑。
她垂下眼眸,心想:
‘白秋秋,你是白氏的郡主,你是诸王的后裔,出生起的每个人都在赞颂你的血统,可你实际清楚,你不过是个花瓶,仅有形貌好看的花瓶。你或许心怀爱恋,却不敢诉说出口……为何不敢说?’
‘因为你清楚,没有任何实际支撑的爱,只不过是狂妄的自白。’
‘你的爱纯洁又沉重……但他不会稀罕。’
‘他不缺。’
乌云飘来荡去,终于遮住月光,庭院里下起小雨。
一抹澄澈的剑光掠过树的枝杈,枯叶和新叶与这个月的第一场雨共同落向大地,白秋秋探手虚握,剑气便在掌中凝成长剑,剑身映照出纷纷扬扬的落叶,她的红瞳宁静如井水。
粟神和云青禾已经站在角落旁观。
“必须是今天吗?”槐序问她:“你练了一天的剑,身体已经很累了,连完整的剑招恐怕都难以挥出,全凭着一股韧性在支撑,连剑意也变得鲁莽——这样的剑是绝对赢不了我的。”
“你不也经历过苦战吗?”白秋秋反问他:“楼氏铁卫天下闻名,每个成员都是精锐,率领这队铁卫前来迎战的百夫长更是自降修为的大师,换做其他任何人,恐怕都要死。”
“但你赢了,以二人之力埋葬来敌。”
“我看着你在人群里起舞,每一剑都让人感动的热泪盈眶,那是真正的术,是道,是常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顶点。楼氏铁卫输的一点都不冤,他们输在一个举世无双的天骄手里。”
“我当时就知道,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白秋秋,你恐怕一辈子也追不上他了。”
“你注定光耀万丈。”
白氏郡主握着长剑,剑气与剑意皆如水光般纯粹,她的眉目如画,肤色白皙美好,神情却落寞:“而我或许只能被束之高阁。”
“……我会救你。”槐序理所当然地说:“不需要太久,白氏也要臣服于我。”
“我生来就注定是最强,一切天骄、世家都要拜倒在我的脚下。”
“我向何处挥剑,什么地方的人就必须俯首,否则便要被我斩杀,族灭,忤逆者皆不能幸免。”
“……很有你的风格。”白秋秋温和地发笑:“但是,假如我只需要等着你来救援,像是高塔里的公主等着王子斩杀恶龙,然后就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幸福——不觉得很无耻吗?”
“讨伐恶龙的路上有很多荆棘和坎坷吧?会有数不清的麻烦,各种各样的拦路石,想要抵达高塔一定要付出很多牺牲。”
“公主却只想躺在高塔里,锦衣玉食的等着英雄来救。”
“我可不能接受这种做法。既然不能共苦,为何又要分享英雄的幸福,妄图不劳而获,什么都不做就去同甘?”
“太可悲了。”
“……你是我的朋友。”槐序避开白秋秋炽热的目光。
“只是朋友?”
“嗯。”
“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白秋秋微微侧身,一阵风吹来,宽松衣袍紧贴美好的肉体,她有异常傲人的曲线,透着一种成熟的魅力,往常这些细节都被藏进雍容华贵的礼服,无人可以一窥究竟,云姨还在身边的那段时间,陌生人连多看她一眼都会被视为大不敬,如今她却主动的借着风和月光,试图向槐序展现自己作为异性的吸引力。
“没有。”槐序不为所动。
“……你和安乐上过床吗?”
“在一起睡过。”
“睡过?”白秋秋一愣,旋即又说:“我指的可不只是单纯抱着睡觉,还要做别的事——你体验过吗?和安乐,又或者其他女孩?”
“……无可奉告。”
槐序不想聊起这件事,否则他总容易想到旧事,想到商秋雨,宁浅语,想到为他而死的弦月,他极富美感的脸庞更加忧郁,给人一种破碎感,像是少年鳏夫,看着月光流过指缝。
“真漂亮,让人心动。”
白秋秋自嘲的笑:“虽然说是无可奉告,但你的神情完全出卖了你的经历。我大致能理解前几个女孩的想法——真是卑劣的令人艳羡,不顾道德,而在纯粹的白纸上肆意涂抹的感觉一定很愉快。”
“就算我现在提出想和你同床共枕,想必你也不会拒绝。”
“但我不会这样做。”
“仅有情欲的交流,而没有更真挚美好的情感,根本称不上是爱。”
“不过是纵欲的野兽。”
今夜的四坊区很美,小雨湿润怜人,夜空并不全被乌云掩盖,远处仍能看见灿烂的星河,但她所处的这一块地方很不巧的就被雨水覆盖,头顶着乌云,手提着剑刃,人也不愉快。
“来战吧。”白秋秋横剑在身前,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很多剑术的大师通常都不屑于再使用固定的架势作为起手,因为那意味着破绽,意味着容易被针对,但白秋秋不在乎,她的神色如学徒般虔诚。
她面对的是槐序。
当世无双的绝代天骄,修行半月就能斩杀剑术大师,单人在楼氏铁卫的军阵里起舞,每一次出剑都绝妙到极点,纯粹的杀戮技艺也能演绎出令人震撼的残酷美感。
在这种人面前,什么架势都不好用。
不如以最熟悉的姿势,最初学习的起手式,以此为开场,期冀着以剑来讨教,进而得到勇气,振奋的完成内心的蜕变。
以剑问心。
“我以白氏剑术教你。”
槐序举手向天,握住一隙月光,化为掌中剑刃,剑长三尺有余,通体银白,他同样横剑在身前,摆开标准的起手式,一握住剑,他就像是换了个人,冷酷的杀气四溢,眼神木然。
不等白秋秋进攻,他就先一步出手,压制了大部分的经验和本能,仅以较低的水准向前突刺。
右向斜砍,格挡,月光轻而易举的弹开白秋秋的长剑,劈碎剑格切入她的手掌,沿着小臂一路割开手肘,斩断大臂,自右肩劈落,残暴的直接斜向将她斩开,剑刃在侧肋切出,留下一隙白线。
“呃嗯?!”白秋秋痛的屈膝半跪在地上。
一柄剑刃搭在她的脖颈侧面。
她下意识看向身子,却没看见伤口,残留的只有一条细细的发光白线,以及宛如真的被当场砍成两段的疼痛感。
剑刃残酷,月光温柔。
“起来。”槐序错估了她的水平。
前世他和白秋秋的切磋就是采用类似方式,白秋秋教他白氏的剑术,而他担任陪练一起进步,剑刃临身会有疼痛和死亡的恐惧,但不会真的杀人,比起一个人瞎练进步要快。
形式的缺漏已经被白秋秋的苦练弥补,出招动作没有问题。
那么就该对练了。
尝一尝断臂、断手、被斩首、被腰斩、被竖着劈成两段……诸多厮杀中可能出现的疼痛是什么感觉。
兵器毕竟是杀人的道具,只会空挥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