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长官,您的桂花糕。”
油纸封好,装入木盒,扣紧盖子,安母双手捧着盒子将糕点递给柜台前的白秋秋,她的鬓角又多了不少白发,鱼尾纹更深,看着越发像个老人,慈祥和蔼的迎接新生活。
白秋秋接过盒子:“以后不用再叫我白长官。”
得授人级甲等功勋后,她和槐序等人都已经向警署正式递交过辞呈,封存档案,职务保留,署长亲自审批,一切程序都在举行过牺牲者的哀悼会后全部走完。
她不再是云楼警署的白长官了。
云楼警署经此一役,也是名存实亡,幸存的几位单位负责人都会被调走,有世家背景的回世家,没背景的则依据功劳升迁。
署长倒是没退休,仍在原职。
老人家舍不得家乡。
梁左梁右两兄弟反倒被署长劝走,各自领了新的职务,如今已离开四坊区。
新的人员将会在归云节后不久被调来,天师府十二楼等一应机构也会逐渐入驻。
短短数十天,恍若隔世。
人生实在无常。
“郡主。”云青禾抱着剑闯进店内,恭敬地来到白秋秋面前,先行了一礼,又说:“仪仗快到了。”
“嗯。”
白秋秋提上糕点,走出店外,雨后带着湿意的风吹来,入眼的仅是一片青砖青瓦房,街上有许多生面孔,是外地来的人,有的是想来务工,久住,有的是想一睹云楼归港的盛况。
新的,入眼的一切都是新的。
这座多雨又忧郁的城市,给她留下诸多创伤与回忆的城市,它曾濒临毁灭,如今又在雨后阴天里舔舐伤口,如过去数十年来那样,历经灾劫而不倒。
喰主离去,槐序归来。
万象更替皆如其愿。
“陪我再走走吧。”
白秋秋轻声说:“故人已非故人,青瓦添了新瓦,今日一别,将来或许不会再见。”
“……遵命,郡主。”云青禾行礼。
两个人缓步沿着长街向北走,走得漫无目的,最后竟巧合地又走回那座漂亮的院子,停在金属雕花大门前,粟神正洒扫门前的落叶,槐序坐在院内的秋千上,一遍遍的荡起又落下。
她早就向槐序郑重地道别,后者却只觉得这是短暂分离。
不久后云楼举行宴会,他也会参与。
仪仗队快要抵达四坊区,她该走了,足下却像是生了根,在这门前久久地向前凝望,挪不动一步。
身边的云青禾也没催促,小侍女时不时摸摸猎鹿帽,想起白氏的宫廷总管告诉她,往后最好换一顶帽子,这种鲸之民的地摊上买的廉价货色,会丢了白氏的脸面,还会惹来麻烦。
龙庭槐家在世家中的风评可谓是差到了极点,仇人遍地走,人人啐两口。
有不少人听说这次甲等功勋的名额里居然有龙庭槐家的人,全都跑过来给署长施压,但老头子硬顶着不肯撤销,梁左又出面请出惊蛰公一系的人脉,闹腾许久,才顺利把甲等功勋发下去。
以世家们的态度,等槐序进了云楼,免不了还要被刁难。
所以小姐要提前回去,为其铺路。
“走吧。”白秋秋叹气,顺手折下一支梅花,端详许久,信手送入南风,她走向东坊的港口。
白氏主仆二人站在岸边眺望雨后铅洗般的天空,海风柔和,海面初时平静,水体是令人心醉的蓝色,近岸还有不少船只的残骸,自称柯三元的泥瓦匠正急急忙忙的清理填埋。
海边不止有她们二人,全城幸存的居民和外地的游客都聚集在此。
自北岸向南望,黑压压的一片人潮,人头挤着人头,楼阁望台、青砖街巷、港口的老房子顶端、素来无人的海滩……全都挤满了人。
有条件的都站在高处,飞在半空,没条件的只能站在平地踮脚张望。
还有人趁机做生意,挑着担子叫卖。
柯三元笑的合不拢嘴,全城都在战火里被摧毁,他这个泥瓦匠反而因祸得福,赚的盆满钵满,近段时间每天都不合眼,到处都是接不完的生意。
这会,他还在负责修缮港口。
署长也在这里,南守仁死了,他就算是本地临时的最高长官,负责维系现场的秩序,恭送白氏郡主。老头子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端,本来还想支个棉花糖摊子,被下属劝住,只能打消想法。
人潮汹涌,各怀心思。
白氏主仆二人站的是最靠海的地方,周围很远都没有任何生人,白氏的侍卫将人潮全都拦在外围,有人向海边举目眺望,最多能看见郡主如风中飘舞的纸花那样优雅忧郁的背影。
忽然间,平静的海风变得汹涌。
人群的嘈杂随风变得寂静,一股狂风吹走喧嚣,像是某种预兆,涌动的人潮平复了,每个人都竭力地望向碧蓝色的海面,望向海平线。
“……要回去了啊。”白秋秋轻声说。
“下仆会陪在您身边。”
“嗯。”
白秋秋抬起手,捏捏小侍女的脸蛋,眸光平静:“要好好活着,活得开心。”
“人这一辈子,从出生起就被关在笼中,大多数人穷极半生都逃不出囚禁自己的笼子,很难让生命得到绝对的自由,我们能选的唯有往后以怎样的方式活下去,即便是在笼子里生存,也要活得符合心意。”
“小青禾很乖,要好好活着哦。”
“如果我死了,就去投奔槐序吧,他会照顾你的。”
“……郡主?”云青禾不明所以,她总觉得郡主晋位法相之后就好像换了个人,一夕间就变得成熟优雅,很像是典籍里那些世家名门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见惯生死离别,送过故人。
“没事。”
白秋秋缓缓收手,对她温和地一笑:“别放在心上。”
海风转瞬汹涌如浪涛,本来空无一物的海平面渐渐出现升起的轮廓,宛如升起的山脉,自北向南的海平面皆被朱红色的轮廓占据,人造的赤色霞光漫过铅洗似的晴空,有乐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