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法旨?”
槐序熟悉朽日的运作流程,祭师偶尔会给核心成员给予行动建议,但这种建议并不需要全部遵守,每个朽日的核心成员在执行任务期间都有一定的自由度,他们都是天骄中的天骄,有各自的行事风格。
有一种情况例外。
祭师以上主之名下达法旨,诸人皆需服从,不得僭越。
一旦领受法旨,就等于领受强制性的命令,必须去完成法旨的内容——不过下达法旨是一件极庄严正式的事,祭师绝不会为小事轻易下达法旨,她会反复请示上主,得到准确回应后才会确认。
过去他熟悉的法旨内容大多数是‘歼灭特定目标’、‘毁灭特定地区’、‘夺取某样关键性物品’……诸如此类的可以扭转局势的大事件。
“自然不是。”
祭师搭着他的肩膀,提着木杖半转过身,指向云层:“你的本职任务完成的相当出色,这只是我对你的建议。”
“毕竟槐灵柩是你的父亲,有哪个儿子会抗拒父亲迟来的礼物?”
“等之后你进入云楼,还会有其他犒赏。”
“……我不需要。”槐序拍开她的手,厌恶的皱皱眉,他转身走出断墙外,不过一息间便换个模样,白发垂过腰际,身形拔高,五官细微调整,变得愈加成熟,他扬起手,祭袍的袖子蹲上黑鸟。
“不需要?”
祭师问:“当真不需要?”
这世上还会有人拒绝白来的好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祭师,神色如此的冷傲,带着一种蔑视。
槐灵柩的礼物?
这种垃圾,辗转多年才做出来的三流货色,一群甚至不知道过滤提纯的蠢货做出来的东西,谁稀罕?
连槐灵柩自己都不要的东西。
让他来接盘?
怎么可能。
他所图谋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东西,也不需要这种垃圾来成就道路。
再说,若论邪法,谁人比得过他?
这种垃圾,这种可悲的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祭师却说是什么父亲迟来的礼物?!
瞧不起谁呢?!
我成道时,何须槐灵柩来助?
纵使是太阳道君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道争的败者!
他转身凌空虚踏,仿佛走上一节节向上的阶梯,一切气息尽数内敛,却并不遮掩身形,于众目睽睽之中走向苍天。
云层的浪潮一波波翻涌着,吞尾会的龙畅快地游弋于浪潮的中心,像是游走在水中的鱼,雷光擦拭着它的鳞甲,狂风与暴雨为其任意操纵,它不时发出龙吟,汲取全城的生机。
贪婪,不加节制。
全城的百姓都在渐渐变得虚弱,本来还能逃命的也只能瘫软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云楼城完了。”署长叹气,他本就重伤,警署成员覆灭大半,东坊南坊西坊北坊尽数沦为焦土,只剩烬宗区域有问道碑看守才得以幸存,无人有能力对抗天上的那条龙。
众人皆是神色灰暗,灰公更是默默离去,选择去废墟里营救居民,尝试能否把人送入烬宗。
玄妙子虽离去,其法宝仍能镇守一方。
但无人操纵,问道碑也只能自发运转,不会主动出击。
近些时日正是四坊区最空虚之际,南守仁老真人遇袭被杀,千机真人离去,玄妙子等一众烬宗高人皆领职在外辛劳,云楼尚未归来,四坊区没有真人镇守。
否则怎容得吞尾会这帮小丑叫嚣?
“不中嘞。”南山客急得跺脚:“要不还是跑吧?咱们全都开着法相带走一批人,往烬宗跑。”
“……不行。”白秋秋却说:“问道碑是自主启动,无人操纵,只有经受过问道碑检验的烬宗弟子可以进入,其他人都会被抗拒在外。”
前世她便见过类似情景。
谈话间,远方已有人踏地而起,法相冲向天空,妄图斩龙搏出一条生路。
是烬宗的一位大师。
早些年受过旧伤,长居在烬宗家属院守门,不再外出,但声名一直在外,据说多年前便已经是法相十一重楼,在四坊区绝对算是第一档的高人。
吞尾之龙潜藏云中,轻轻一甩尾,‘咚’一声爆响,云层骤然出现空缺,那人以更快的速度砸回土中,一连撞碎数条长街,沿途房屋倾塌,土石飞溅,他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止住身形。
最后尸骨落于废墟,了无生息。
众人一时沉默。
吞尾之龙已超越法相十二重楼,极尽攀升,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媲美真人道君,他们这些大师与其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根本不可能战胜。
纵使是联手齐上,恐怕也只能沦为其食粮,自取其辱。
“……那是谁?”署长仰头张望。
南山客和所有幸存的大师们都仰头看向天空,在烬宗大师落败后,竟又有人出现,傲然于世,自破败废墟中走出,如登天梯般走上云层。
那白发的人影冷傲的宛如古老时代的祭司,孤身立于天的高点,深红长袍古奥庄严,向天抬起右手。
洒脱随意,轻蔑傲慢,仿佛世界皆系于指尖。
一人俯瞰全城。
素来混不吝的南山客额头生汗,作为刀客的直觉隐约感到有大恐怖临近,那人的气息完全内敛,叫人根本看不穿修为,但他仅是站在高天之上,便有一种举世无敌的气魄。
连吞尾会的龙也不曾有这样的压迫感。
龙洄游在积雨云中,沐浴雷火,头至城东,尾至城西,升腾降落,尽显典籍中不朽之生命的威势,气息更是即将彻底超越凡俗,恐怖的令人窒息。
此人却毫无气机外泄。
若非主动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冷漠的俯瞰众生百态,恐怕在场的一众大师都无法发现其踪迹。
难道云楼城真的要亡了?
先是吞尾会的龙,之后又是这个神秘的强者,无论是哪一方,他们似乎都无法力敌。
安乐却觉得那人好像是在和她对视。
隔着天与地,孤独又悲伤的看着她,眼神令她感到熟悉,像是曾千百次为其注视,那与世同悲的哀婉里竟还有一丝对她的恨意,时而又转成眷恋,像是坠落的人追忆生前美好时光。
“喰主?”
安乐想起前世迟羽给她看过的影像,转头看向槐序的化身:“是喰主,我还以为这一世他藏起来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时候出现,我们要不要一起杀他……槐序?你的表情好奇怪?”
“你去哪里了?不是要和朽日的人谈话吗?”
“什么时候回来?”
“……赤鸣。”槐序却盯着她,戚然的笑:“你想知道幸运一日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想。”
“……不想?”
“嗯。”
安乐习惯性的想牵住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想起面前的只是一道掩人耳目的化身,她翩然的走了几步,又转身望向他,认真的说:“会被你刻意提起,说明一定是坏事,所以我现在不想知道。”
“反正我早晚也会想起来,你如果现在告诉我,岂不是会伤心两次?”
“我爱你,槐序,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感觉很幸福,比任何人都幸福,所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未来的事等未来再去考虑,我们先享受当下,至少现在……唉,要是你在身边就好了。”
“……为什么?”槐序没跟上她的思路。
女孩不甘心的点着嘴唇:“这样我就能顺势抱住你,然后亲你一下啊!你会问我想不想知道那天之后的发展,肯定就是在害怕,在担忧,否则不会这么说!所以我要安慰你!”
“但光是言语又怎么能表达我的心意呢?”
“妈妈教过我,关心就一定要行动!”
“……你真的是这样想吗?”槐序再次问她:“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惨剧,无论是何等的仇恨,即便我现在明确的想要告诉你,即便现在已经露出端倪,你也还是要缩进自己的幸福幻梦,不想让任何人告知真相?”
“我以前应该向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非恋人,而是宿敌。”
“不死不休。”
“嗯嗯~”安乐认真的点头:“没错,我们是不死不休的宿敌,所以你帮我救下父母,帮我杀了仇人,帮我选修行法,改变我的人生让我得到幸福……啊,我知道了,我一定要报复你。”
“小女子不才,往后余生,请多多指教~”
“宿敌大人~?”
风雨轰鸣,她却如温柔的小太阳,无论怎样的绝境,总能让人觉得温暖。
从不看气氛。
槐序的神色愈发平静,红瞳宛若深潭死水,冷的彻骨,又透着一种毫无生机的空洞感。
他一点也不觉得温暖。
正如阳光鲜花草地的尽头是乱葬岗,只看见鲜花和草地的人会翩然起舞,邀请他一起愉快度日,但他已经被泡在尸水里,他的胸口被剑刺穿,被子弹轰碎过心脏,难以坦然微笑。
他看着女孩也向乱葬岗走来。
一无所知地走进地狱。
现在笑得越是开心,越是温暖,他越是不敢想象赤鸣之后的反应。
旁边的白秋秋始终沉默,两人的交流避开远处的署长和南山客,却没有对她避讳,让她一字不漏地听完。
她本来的喜悦,本来想要找槐序攀谈的心思,全都熄了,像是浸入冰洋的火炭,迅速被同化。
故人已死。
这话真像一句魔咒。
仰赖槐序的帮助和自我的努力苦修,当初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高级警司,喰主伏击行动正是她担任核心的指挥官,所以才能邀请迟羽和赤鸣助阵,根据一则情报锁定喰主的下一个行动目标,提前设下埋伏。
本以为这会是一次顺利的行动,只要杀死喰主,赤鸣就能得到灵药和她私人给出的一笔钱财,四坊区能变得更安稳,她可以悄然帮到槐序,让两个人得到幸福。
可谁又能想到……
谁又能想到?
白氏郡主缓缓阖眼,不愿再看近处温柔开朗的红发女孩,更不敢看天空的喰主槐序,只觉得这世上尽是沉疴往事。
天际的龙又在长鸣,雨声更盛,风雷交织,黑云若波涛。
连龙也在忌惮天上的那人,那个被人尊崇的唤为‘喰主’,‘寂法道君’,‘万生灾劫’的魔主,朽日之夏,他此刻的姿态曾是无数人的梦魇,邪法的终点,邪修的终点。
……槐序。
“何方道友驾临?”东魁首竟降下龙首,主动问候:“我乃吞尾会会长,受朽日之令在此祭城,敢问道友来此所为何事?”
他倒是个文绉绉的做派,不过是凡俗武夫,未至真人,却也称旁人为‘道友。’
九州仅有真人道君常用此语。
未成真人,不入世家、学府、庙堂或是军伍,大多都只不过是江湖闲散人士,称不上修行问道。
看来吞尾之龙给了他很大底气。
槐序像是终于回神,平静的看了一眼面前的东魁首,早已抬起的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弹指声向八方扩散,引得无数人看来。
本来活跃的吞尾之龙竟骤然僵如木棍,全身的黑色鳞片却又纷纷炸起,本来居于龙首的东魁首骤然被甩落,庞然的巨龙搅动云层,在天空痉挛,足以撕开云雾沐浴雷火的指爪不正常的畸变。
时而狂啸,时而呜咽,本来威严的生物痛苦的宛如蚯蚓般扭动,鳞甲缝隙间有黑血渗出,每一瞬间都像遭受千万次酷刑。
【往生极乐咒】
咒如其名,乃是举世无双的顶尖邪法,会令受术者承受累加的万世之苦,尝遍人间诸业,极尽痛苦,恨不能往生极乐。
其效能足以媲美部分神通。
缺点是使用者修习此咒,需要完整承受万世累加之苦,并在疼痛里完成咒术绘制,方能练成一道往生极乐咒。
世上仅数人有资格使用。
先前槐序察觉不对,在雨水中洒下的便是此咒和另一道法术。
槐序变换手势,再次掐诀:“三更同命!”
吞尾之龙忽然一静,在云中僵直,不受控制的大张着嘴,獠牙越分越远,嘴角撕裂,牙齿脱落,传出‘嗤’的一声,喉舌间开始不断吐出黑血,鳞甲的缝隙里泉涌般喷射污血。
污血里有红色蝌蚪样咒文游走。
咒文汇聚,有一只肥嘟嘟的小手挤出来,继而是第二只,双手撑着污血表面往外一扒,竟然又有半个胖乎乎的小娃娃钻出来,笑容纯真可爱,眼球黑白分明,唇红齿白。
又一个,再一个……龙身内外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娃娃。
它们欢笑着,发出‘咯咯’的笑声,一起举起手鼓掌,那掌声的音浪诡异的起伏不定,每一次鼓掌,吞尾之龙便剧烈的颤抖,它要被撕裂了,要被这数不尽的小娃娃和往生极乐咒生生撕碎。
代价转移。
将微小的【阎罗三更同命】咒文分散藏匿于一城百姓的生机灵性,以生物富集汇聚于吞尾之龙体内。
施展往生极乐咒所需的代价被提前布置的邪法阎罗三更同命转向吞尾之龙,又将其所吸收的众多百姓所受伤势同样嫁接,再将大规模施展阎罗三更同命的代价也嫁接过去。
龙身血肉中的小娃娃们欢快鼓掌,槐序七窍淌血,血肉如水般化开,他的灵性与肉身都在崩解,神色却丝毫不慌。
他再次变换手势。
以牵丝戏强行驱动白骨手指做出种种玄奥印决,一息间接连施展数种法术。
【三界灾劫灭度书】导出体内劫气,又将此战中应得的劫气汇聚,令法力干涸,触发烬书效果恢复全盛,再次抽干,又将肉身气血转化成法力,汇入已经凝聚的劫气,再将修为退转。
以独门邪道秘法【假死真命天魔解体术】,退转修为,消耗劫气和法力修补伤势。
一息后,他舒张手指,肌肤白皙如玉,五指修长精致,握拳屈伸毫无滞涩。
有风吹来,齐腰白发随风乱舞,他神色冷酷。
毫发无损。
当初跨境斩毁商秋雨法体,他也是依照此法保全己身,抵消足以让常人死上千百次的伤势。
什么吞尾之龙?
不过如此。
什么年代了,玩血祭连生物富集都不知道,活该失败。
“什么,这是什么?”东魁首不可置信,他根本就不理解现在的情况,也无法理解,明明计划进展的如此顺利,明明吞尾之龙仅差一步就能媲美真人道君,却有高人横插一手。
他扑腾着手脚,试图以法术稳住身形,却无济于事,仍在向下坠落。
吞尾会数十年来的努力,数十年来的辛劳,却将他这个现任会长从云端打落,他又要坠回污泥,掉回那片曾经被他们蔑视的土地,乡野之土。
希望在被掐灭。
他们总是自诩吞业蜕生之恶徒,如今却遇见真正的魔主。
不知来路,不问来由,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全然将他们视作蝼蚁,厌恶地打了个响指。
于是虫子就被抹杀了。
吞尾会的希望如今爬满一双双小手,那些诡异的小娃娃们欢笑着鼓掌,一寸寸的将血肉撕裂,连龙鳞也被剜去,雨中全是‘咯咯’的恐怖笑声。
“是谁,你究竟是谁?!”
东魁首轰然坠地,砸出硕大的陷坑,骨骼一瞬间尽碎,他软趴趴的躺在坑里,口鼻耳朵都在往外冒血,明明瞪着眼却看不清任何东西,他瞎了,被得意的造物甩飞,从天上摔下来成了残废。
他恨,他怨憎,却连对方的名讳都不知。
活像是洋洋得意爬上餐桌,却被人一巴掌打死的老鼠,而老鼠自然不配知道人的名姓。
吞尾会多年来的准备,竟在成功的前一刻尽毁。
“这不大名鼎鼎的东魁首吗?”南山客笑呵呵的蹲到坑边,他同样被吓得腿软,本以为吞尾会的龙已能横推四坊区,却被人弹指间击败,且手段如此诡异恐怖,连坊间故事里都不曾听闻。
可是一看见原先嚣张不可一世的吞尾会会长沦落至此,他又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