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安乐都在不停的说话,吞尾会带来的危机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倾诉欲,两个人一路赶往西坊,随手灭尽沿途的吞尾会成员。
她有太多的话想对槐序说:
原来她不是赝品,原来赤鸣真的是她,原来槐序前世也是她的朋友……海边的初遇,烬宗的第一次见面,传单事件转折点,还有那座专为她修建的屋子,太多了,有太多的事凝聚着倾诉不尽的爱。
有你真好。
她有关于前世的记忆停留在‘幸运一日。’
人生最幸福的一天。
烟花,棉花糖,盛大的婚礼,黄昏日落里沿着台阶向上走的瘦削少年——其实她临别前最后的一句话本来不是想要问候,她当时很想告白,很想大胆的说:‘槐序!我喜欢你,请和我结婚。’
“但你没有说。”
槐序忽然说:“我本来邀请你去海边的港口,但你却说要回家给父母做饭。”
“……槐序?”安乐发现他的神色竟出离的愤怒,这种忽如其来的怒气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恰如被触碰伤疤,恰如被撕开遮羞布,恰如最大的信任在一刹那间落空又在多年后被重提,感到背叛的苦涩与某种模糊的情绪混杂,于是愤怒便成为宣泄的表象,素来忧郁里隐含着温柔的红瞳也直勾勾的盯着她,仔细去观察,竟然还能看见浓重的失望和懊悔。
她当时确实没有把心意说出来。
临阵脱逃。
当时赤鸣看着落日下的赤色黄昏,连绵成片的火烧云,少年瘦削的背影沿着台阶一级级地向上,忧郁又落寞,烟花盛开在四周的天空,别人的婚礼仪式正进入尾声,当他走到最高点忽然回头,两个人隔着青石阶梯彼此对视,一个站在高坡的起点,一个走上终点,她的心也跟着颤抖,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种宿命般的契机,总想开口说点什么去挽留。
这世上竟真的有人那么温柔,那么忧郁,那么孤单,他一个人迎着落日走向黄昏后的夜晚,又在即将消失的前一刻回头,等着她说点什么。
如果当时开口表达心意,说不定真的能成功?
但赤鸣不敢。
“是,我退缩了。”安乐说:“还记得中间我们遇见过迟羽前辈吗?当时她传音告诉我第二天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去配合警署参与一次秘密的伏击行动,围杀臭名昭著的邪修【喰主】。”
“如果能够顺利的杀掉喰主,白长官可以动用权限帮我把报酬换成一种很珍稀的灵药和一大笔钱——灵药可以治好爸爸妈妈的旧疾,钱可以让你和我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我同意参与行动。”
“但【喰主】是极度危险的邪修,所以参战人员要在入夜后就集合做准备。”
“当时已经是黄昏了。”
除了这件事,她还有很多很多个理由,回去照顾父母自然也是真的。
正如她曾经向槐序所说的那样,经历过太多的苦痛,她只能变得成熟,用一层层外壳将童年包裹,成为稳重的大人,为现实做考虑。
所以临阵退缩。
把属于少女的浪漫告白临时改口,变成现实里再寻常不过的告别。
槐序沉默不语。
他眸中的愤怒消散了,那么疲惫,正如当初在高坡顶端忽然回头,怀揣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秘期许,却看见赤鸣向他告别,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转身离去,走向黄昏落日后的黑夜。
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
东坊港口其实有一条快船,直达西洋。
幸运一日真的很幸福,给人以不切实际的念头,让牵丝戏的傀儡也鼓起勇气产生逃走的想法,但烟花落地以后,残留的终究也只是现实的灰烬,像是黑色的松散土壤,但又并不好闻。
他邀请赤鸣去港口,其实是想逃走,想要不管不顾的和赤鸣一起逃走。
即便代价是死。
他没有脱离朽日的掌控,也没有甩脱玩家的身份,生命线一直都被握在别人手里,一旦想要主动脱离,必然遭受清算。
但他还是发出邀请。
那句话已经凝聚他当时所有的勇气了,他第一次那么发自内心的想要和某个女孩不管不顾的迎着黄昏逃亡,即便未来无法预料,即便代价可能是彻底死去,即便内心痛苦又纠结,他也还是邀请。
结果却是被拒绝。
现在还从本人口中彻底确定了拒绝他的原因。
“别说了。”
槐序松开她的手,却抽不走手掌,他们原本十指紧扣,这种牵手的方式必须两个人同时松开,其中任何一方率先松手都甩不脱对方,但他不想再和赤鸣牵着手,也不想解释自己就是喰主。
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对于赤鸣抱有的其实是很扭曲的情感,绝不是单纯的喜欢和友谊。
在日夜被追逐,被要求忏悔,彼此厮杀到骨血干涸的那些时候,总有些瞬间,他是怀揣着恨意和怨气。
太喜欢,太信任,所以怨憎。
苦恨难消。
你又为何不能知晓,没能猜到,我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现在表达好感,现在说不想当朋友,现在牢牢地抓着手不想松开,不觉得有些太晚了吗?
我马上要和你的姐姐结婚。
“之后我会给你发请柬,请你来参与婚礼。”槐序神色冷漠:“现在还是办正事吧,马上要到西坊了,根据我从朽日得到的情报,西坊已经被乌山妖怪攻陷,催债人背叛,只剩梁左还在守卫阵线。”
“好,都依你。”
安乐笑容温柔,即便槐序的视线不再看她,她的神色也像是浸入蜜糖的小熊,那么可爱,那么幸福,贪婪地品尝着此刻的甘美,她本来聪慧的大脑也被幸福迷惑了,看不见诸多问题的疑点。
抵达幸福的阻碍已经不多,只剩不到几天,归云节就会到来。
云楼是个适合求婚的好地方。
——
暴雨中,梁左点燃最后一根香烟,他也觉得云楼是个好地方,凭借这次积攒下来的功勋,应该就能把梁右送进云楼,给他谋个钱多活少又安全还能稳定晋升的好职位,不必在乡下搏命。
虽然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但梁右委实不太像梁家人,他的性子太天真,做事也不够利落。
他这样的人不适合给人当刀。
若是与恶徒相杀,也实在太吃亏,一不留神就很容易死在某个角落。
云楼好啊,四季如春,不像四坊区,总是下雨,又是九州最繁华的地界,什么稀罕的花哨玩意都有,西域的大馕,列国的珍馐,诸海的特产,尽入一楼一城,兄弟俩从小就想去白氏的云楼看看,想知道云楼是不是真的‘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朱红似锦,若连山云脉。’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那座繁荣的城会热情地邀请天下之人进入其中,但大多数人都只是过客,匆匆地见一眼繁华,然后就得离去,真正能留在城内,真正能成为云楼人的人,却是没多少——云楼不欢迎庸人。
等这仗打完,梁右就能一个人去云楼了。
以甲等功勋,入官府领职。
以惊蛰公一系永州梁氏的能量,即便署长也死在这里,新来的继任者应该也不敢吞了他这个战死者的功勋。
至于活着撤离?
民众都还没撤掉,他作为律法的执行者,又怎么能逃呢?
'嗤——'
烟头被血浸灭,梁左回过神看了一眼身后,原先被他守护的民众只余下遍地残尸,有个女人的面庞缓缓变化,显出丑陋的狐相,一只爪子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本来是想刺心脏,但多年来锤炼的本能让他躲了一下。
但他躲了过去,那些老弱妇孺,那些本来躲在他背后的人,却没能躲过屠杀。
所以他才讨厌妖怪,讨厌没人性的邪魔。
它们的心里根本没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更谈不上有道德,什么卑鄙的行径都能做得出来。
这种卑鄙的异族,果然还是应该灭绝。
男人的脸庞有如冷硬的铁石,顽固,不知变通,好似永远都没有变化。
他叼着灭掉的香烟,任由再次落下的雨冲走身上的血。
水流如此冰冷。
天色那么阴沉,却有几座山峦正吐着热气,它们屹立在远处,冰冷的兽瞳凝视着遇袭的梁左,不时舒展筋骨,利爪挠着街巷,青瓦屋房像是玩具摆件。
它们是乌山的大妖怪,实力等同法相境。
而乌山的大妖们身边却是许多尸骨,虎豹豺狼鱼雀熊,不知多少妖怪都倒在这里,本该顺利的进攻却被一人阻拦,像是洪水撞上顽固的石头。
它们已是倾巢出动。
“梁左。”
隐狐抽出爪子,舔舔尖端的血:“你们惊蛰公一系的人总是一个德性,把我们妖怪和异族看作比人类低等的生命,你们妄想给我们套上枷锁,妄想让我们沦为只知听令的牲畜,却没料到今天的情景。”
“我们的獠牙并不迟钝,我们的利爪一样可以撕开你们的咽喉。”
“你今天会死在这里,我们会撕开你的喉咙,啃吃你的血肉,把你脊骨的骨髓一节一节的吮吸,最后再把你带着牙印的骨头拼回去,挂在高高的石头上,证明羞辱我们,羞辱妖怪的人是什么下场。”
“没有谁是生来就必须被歧视,我们亦是高等智慧的生物。”
“这是我们的复仇。”
远处的大妖怪们却没有动弹,不像隐狐所说的那样上前,有只巨大的黑色豺狼甚至还后退几步,忌惮地看着隐狐身后那些被屠杀殆尽的民众,像是在看斩断拴着猛犬的铁链的蠢货。
梁左保持着缄默,遗憾地看着地面的半截盾牌。
他依稀记得,这面盾牌的主人很年轻,是个沉迷电影和动画的姑娘,之前工作间隙的闲暇还邀请他下班了有空一起去游玩——仔细想想,他的年纪和这位姑娘似乎也差不了几岁,都是年轻人。
别人都把他当成成熟严肃的梁长官,只有这位姑娘还记得他也是个同龄人。
所谓惊蛰公一系,所谓屠刀。
正是为了守护这样的人,为了能让常人开心的,自由的,幸福的活着。
杀生为护生。
厚重的黑色积雨云落下如血般残酷的深红雷霆,隐狐终于知道为何其他大妖怪们为何不敢跑到梁左身边玩偷袭,而它却不幸地成为那个自以为是觉得可以偷死对方,却无意间斩断项圈铁链的煞笔。
现在梁左终于没有束缚了。
作为一把擅长攻伐杀戮的屠刀,却需要殚精竭虑的想办法保护一群脆弱的民众,同时还要应对诸多大妖怪的偷袭和成群成群的小妖怪,委实太过为难他。
现在再没有人需要守护。
屠刀解放了,峥嵘如山的巨人从大地升起,高举双手向天空怒吼,呼唤着雷霆,于是云层也响应他的狂怒,名为【辟恶众】的猩红闪电落于双掌,赤色闪电环绕白色甲胄,他像是白甲将军,血色雷霆化作飘展的披风,他的掌中还握着辟恶众之雷霆所化的两柄枪矛,仅是威势就让远处的群妖不安的咆哮,他的面甲却那么愤怒,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流着电光。
雷霆如泪。
过去梁左从不轻易地释放法相。
隐狐大张着嘴,下颌脱臼,眼睁睁地看着白甲巨人握着两柄雷枪插入地面,它还以为梁左鏖战许久,警署的众多武装都在大战中崩毁,性命已如崖边滚石,却不料只是一瞬间,就望见法相屹立于大地之上。
它甚至没时间逃走。
太快了,法相的动作快得也像一束闪电,瞬间出现,高举双手怒吼着呼唤雷霆,等听见那震破耳膜的狂怒吼声,他已经把两束雷枪插向地面。
汹涌的雷雨随之落下。
如字面意思的雷雨,梁氏辟恶众之雷宛如狂怒的暴风雨般骤然降临,隐狐还举着可怜的小爪子,舌头都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睁睁的看着如雨的电光将自己吞没,四面八方全是雷电,躲无可躲。
大妖们也跟着惊惧的大叫,法相十二重楼的修行,梁左已经抵达九重楼,是除了署长以外的最强者。
他连番鏖战,竟还有余力?!
素来古板的男人在怒吼后归于缄默,他的怒火不会在言语里宣泄,而是全部灌注给攻势,今日又恰好是雨天,是永州梁氏作战的主场,两柄猩红雷枪插入大地,雷雨便从乌云而降,地下也刺出一根根可怖的雷枪,天地交汇,落下审判之雨,附近数个已经空无一人的街区顷刻间被粉碎,一切都在雷雨中化作灰烬,这是屠刀的怒火,这是梁左的盛怒。
周围已经没有可以守护的人了。
他再也不需要束手束脚。
白甲巨人拔出两柄雷枪向四周横扫,所过之处道道猩红电光如影随形,隐狐只坚持不到两招就当场化作灰烬,第一招把它劈成焦黑枯骨,第二招连骨灰都被扬掉。
他的动作竟快得连大妖怪们都难以反应。
只一个刹那,为首的黑色狐狸就惊恐地发现梁左高高跃起,两柄雷枪交叉落下,宛如古代天神向人间掷下盛怒,它的肩胛骨立刻被贯穿,雷枪刺透它的身体,又凶狠的爆发,斩落头颅,灭绝性命。
宛如一个鬼影。
白甲巨人庞大的高过楼阁,宛如小山般的体型却有着与外表全然不符的灵活性。
他像是一束电光那样穿行于战场,同众多大妖怪展开殊死搏杀,一己之力令众多法相大妖都落入颓势,没谁敢和他正面搏斗。
他的甲胄那么粗糙狰狞,简直像是穿着厚重的白色铁块,舞动起来却又如此华美,赤色电流如环绕身体的蛇群,实在过于迅捷的动作让人只能看见一道白影和残留在半空的赤色闪电,空气里弥散着焦味。
大妖怪们咆哮着,不敢相信一个被围攻那么久的人类竟然还有余力压制它们,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被其斩杀。
可它们也只敢咆哮。
无论是谁单独对上那于雷雨中杀来的白甲巨人,都会在十招内落败,被残酷的雷枪钉穿脊骨,哀嚎着化作飞灰。
那是盛怒的雷霆。
它们这些自以为意志坚定的妖怪,却在这种酷烈的怒雷里颤抖,它们没听见梁左说过话,却觉得连绵的雷声像是他的震吼,是他的愤怒,天地之间尽是这种绝望又暴怒的雷鸣。
“围杀。”乌山之主下达命令。
群妖恐惧地咬牙,脖颈却浮现一圈圈红色发光纹路,某种法术逼迫它们必须服从,在立刻去死和可能不会死之间做出选择。
红色鹰隼啼鸣着升空,无可奈何地穿过雷雨,它的羽翼很快就变得焦糊,身躯被雷枪贯穿,却顺利地接近白甲巨人,带来席卷长街的烈火,作殊死一搏,以困兽的姿态向牢笼里的人扑击。
紧跟着群妖都开始向前。
大妖怪们硬扛着雷雨朝着梁左冲锋,它们的指爪刨开焦黑的大地,烈火,巨树,土石,水波,钢铁伴随着它们的前进而涌现,妖怪们驾驭着与生俱来的五行法术,抵御人造的雷霆,抵御怒雷。
大地在颤抖,被雷鸣崩裂,被恢弘的巨兽们踩碎。
一场浩大的战争开始了。
双方都押上性命,做殊死的搏斗,愤怒的雷鸣与咆哮的巨兽们相杀。
它们不理解梁左为何要如此拼命,明明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人,贵为法相大师,贵为永州梁氏的传人,为何如此的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不选择撤走,反而那么愤怒,要同妖怪们拼命。
修行多年殊为不易,为何不怜惜己身?
纵使是英雄也会有落败之时,现实终究不是童话,本就被消磨许久的梁左根本无力抵御众多大妖怪搏命的围杀。
没多久他就开始负伤,他的白甲开裂,赤色电光也不如先前耀眼。
就连掌中的两道辟恶众雷枪,也暗淡的像是火花。
他站在群妖之间,雨水淌过甲胄的裂缝,宛如败军之将,前有猛虎,后有豺狼,天空还有盘旋的禽鸟。
如此狼狈,却还是屹立不倒。
“不简单啊。”乌山之主轻叹:“若非先代会长扶持,乌山早在多年前便已败落,我们呕心沥血,卧薪尝胆,为的就是图谋此刻,没想到群妖倾巢而出,竟被你一人拦在这西坊,难以合围。”
“倒也是位英雄豪杰。”
它不擅长厮杀,只懂谋划和运营,乌山能有这么多大妖怪,势力相较于多年前,前所未有的膨胀,一半是仰赖先代会长留下的邪法,一半便是它多年来的苦心谋划。
但多年积累竟抵不过一人盛怒,连警署的成员也没能杀绝,有不少人都在梁左的护持中逃走。
倒也实在让妖气馁。
不过,闹剧也到此为止了。
以其他三个坊区的情况,不会再有人来支援梁左,他今日一定会战死在此处。
可怜一世豪杰,终究身死。
永州梁氏又如何?惊蛰公一系的传承人又怎样?纵使惊才绝艳,也难敌多年谋划。
它们乌山隐忍多年,为的就是今日。
“进攻。”乌山之主下令。
白甲巨人再度举手握住雷枪,他沉默着,以雷鸣展示怒火,白甲尽碎,血流如注,血液却在燃烧,化作雷火,不惜折寿燃命也要再续一战之力。
群妖皆向他扑来,他的身影如此单薄,像是随时都会被大浪吞没的孤舟。
“嗤!”
“砰!”
群妖回首,愕然的看见乌山之主仅剩四只爪子,它的半身都被横贯战场的血光吞没,光芒散去后,它们的首领就死了。
那不是血光,而是某种武器的射击效果。
有人漫步而来,迎着风雨,一袭黑衣,还有些瘦削,他的身影那么渺小,连巨兽的一根指爪都够不到,给它们带来的恐怖却又如此炽盛,好像死亡在人间的具象。
他的身后跟着赤红法相,宛如神明般冷酷威严,肃穆的外形透着残酷的杀意,其肩头扛着庞大的酷似枪炮的武器,喷口的高温还没消散,雨水落上去,就像落在烧红的铁板。
伴随着前进,那柄凶器缓缓收拢形态,化作可以单手握持的手枪。
那竟是一件法宝。
这对组合在如今的环境里实在过于显眼,无论是少年还是那尊未知的法相,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即便是野兽,也感到畏惧。
“东坊那边来的?”有妖怪不敢相信现实。
东坊到西坊的路上有吞尾会八柱和衔尾蛇尊主的布防,还有其他暗子与诸多陷阱,这两人却从东边一路过来,背后隐约可以望见一条笔直的焦路。
他们两个好像是一路碾压过来?
几乎是下一刻,就有妖怪收到传讯,说有两个人击穿了沿途的所有防线,横穿半座城向着它们这边移动,要它们尝试阻截。
“阻截?”黑狼看看乌山之主的残骸,又指着自己:“我们吗?”
竟真有援军到来?
还是一路杀穿半城,如洪水般滔滔而至,一见面便觉得不可抵挡。
不等它们反应过来,白甲巨人的绝地反击便开始了,意识到友军到来,梁左没有任何松懈,反而更加狂怒地燃烧性命,向天高举双手再度握紧雷枪,让那震怒的雷雨又一次重临人世。
这一次仍是复仇。
为的是断绝妖怪们的退路,逼迫它们留下。
在此死去。
雷雨中有黑影开始起舞,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奔向战场,槐序灵活的穿行在雷雨之中,他轻快地向前奔去,身边是升起的雷枪,像是林立于大地的诸多圆柱,连雷声也像是他的伴奏。
他一出现就轻而易举的支配战场,所有大妖怪都不由自主的关注这个渺小的敌人。
看着他探手擒住落雷,又看见雷电在其掌中化剑,带着旁人的盛怒,踏着雷鸣声跃起,向着妖怪们奔来,朴实无华的出剑再收剑,便有头颅喷着血落下,旋即被伤口附着的法术腐蚀。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战斗。
他的剑里带着落寞和极尽的悲伤,却又庄严的诠释着死的法理,他挥出一剑,像是在山河上泼墨,群妖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它们成为被选定的祭品,在雨中为这悲伤的剑术献出生命。
妖怪们简直要疯了。
人类真的太难理解,前有不惜性命也要盛怒的同它们搏命的梁左,如今又来一个更强,风采与光华完全将梁左压制的少年,他为何悲伤,他为何又能在哀婉的情绪里挥出这样的剑术?
不可战胜。
根本想不出赢的可能,单单是看见,用肉眼目睹,就能感受到宛如大势碾轧的可怖,如螳臂挡车般无力。
它们拼死挣扎,怒吼着妄图退走,却无济于事。
援军真的抵达了,被包围,被屠杀的反而变成它们。
旋即安乐也踏入战场。
她探手凭空抽出燃烧星光的巨剑,单手挥舞着,以同样的高速奔入雨幕,星光所过之处,群妖皆被枭首。
三个人配合的相当默契。
梁左以雷雨封死退路,想要逃走就必须杀了他,而槐序却又提着剑宛如巡游的死神,所过之处没有一个妖怪能撑过去一招,即便想要强行逃走,想要躲避,也会撞上由外圈向内收割的安乐。
妖怪们都是以邪法硬着堆成大师,槐序若是心情平和,说不定还会嘲讽它们是下修,修法弊端极多,还容易锁死上限,质量也堪忧。
先前它们以数量逞凶,可现在数量已经不能占据优势。
如被利刃斩断的朽木。
太绵软,外表强势,内里全是一片脆弱的腐朽。
槐序出剑,又一次出剑,甚至懒得动用太花哨的剑式,仅仅是基本功,以最基本的剑招出手,但他的每一次出剑却又那么赏心悦目,他早已练出超越形体和招式的意,挥出的既是剑,也是念。
他心中悲恸,为宿命般的别离和决裂而悲叹,所以出剑也像是极尽宿命的悲愿,妖怪们简直像是主动在往剑锋上撞。
不由自主的就走向死亡。
没多久,最后一抹电光消散,最后一头妖怪被安乐砍下头颅,烧毁扭动着想要复原的躯体,西坊区原先警署大楼的位置便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白甲巨人缓缓消散,梁左沉默的望着焦土。
警署的白色大楼连瓦砾都不剩,连绵的青瓦房只余下焦黑的坑洼,那些煤炉子,雨里躲在屋檐下喝的豆浆,沿街嬉闹的孩子,支着棚子叫卖的商户……那些本来和谐的繁荣,尽数成了回忆。
他的手里还捏着一张票据,原先贴在半截盾牌上。
槐序看了他一眼,随口说:“警署跑出去那批人被我们遇见了,现在正忙着协助民众撤离到安全区域。”
至于追击的妖怪和路上的衔尾蛇尊主?
那是什么臭鱼烂虾?
只顾着和安乐聊天,完全没关注什么东西被碾死了。
他们两个是一路杀过来的。
先前他觉得梁左这人很不错,想过要保他梁氏不灭,如今梁氏还没出事,至少得把梁左的性命给救下。
“……谢谢。”梁左郑重地,庄重地向他行礼。
“梁左余生不忘此恩。”
槐序受了一礼,又将目光眺望远处,有不少人影发现西坊的大战暂时落幕,竟小心翼翼地隔着很远窥探这里的情况,想知道是哪一方获胜。
他没心思管那些人。
之后的收尾清扫工作会由梁左和警署的剩余成员完成。
他探手抓住缰绳,翻身骑上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
晋位法相后,黑马的形体较之以前有很大的变化,多出一套黑色的重甲,奔跑时像是一头怪兽,超越声音,化作黑色流星冲向前方。
三山捧着一坛酒,坐在赤蛇的家门前,只眨了一下眼,面前的空地便出现一头怪物,它的每次呼气都喷吐出焰束,通体黑色,腿脚干净,披挂着重甲,静静地屹立在雨中,本来簇拥他的兄弟们都吓得手脚发麻。
这是马,还是邪魔?
什么生物竟能如此恐怖,仅是出现在雨中,就让人生不起对抗的勇气。
少年骑手向他投来冰冷的视线。
“恩人。”三山急忙放下酒坛,走出檐下步入雨中,来到马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三山无能,临阵倒戈,却也未能护大哥周全。”
他冒雨前来拜谒赤蛇,想劝大哥暂时改易旗帜投向吞尾会,西坊在值夜人里当班的法相大师们早就死了,这场法相与法相的战争里没人能护住他们周全,一旦被吞尾会针对,兄弟活不下去。
可赤蛇宁死不屈。
搏斗起来,他最后一咬牙还是选择帮赤蛇,临阵倒戈,但赤蛇本就受伤,又在这雨中殊死搏杀,牵动旧疾,最后还是死了。
棺材还停在院里。
槐序看也不看,他连马都没下,屈指向院内一弹,随手就施展出数种精妙的邪法,先把地下早就备好的凭依物捞出来,抓住其中的鬼魂,剔除杂质,灌注法力滋养,使其回归本来的面貌。
棺材轰然炸开,几具尸骨笔直的站起,肌肉异常抽搐,那情景惊悚又血腥,附近的小弟们甚至看见筋络像是虫子一样弹跳,受损的肌肉自行蠕动着生长。
有不少人被吓得一直干呕。
但这还没有结束,那几具尸体竟被原地祭炼,先修补完整,如生前那样鲜活,再灌注血气恢复生机,最后连鬼魂也被直接按进去。
本来用于拘魂炼尸,篡夺肉身的邪法,在他手里竟然玩出了起死回生的效果。
催债人的武夫半辈子也没见过这般手段。
“好厉害。”安乐还在旁边鼓掌。
槐序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若是细究起来,前世他其实是为了赤鸣而专门研究这些东西。
如今这家伙却在这里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凑近观看,还给他鼓掌说他好厉害。
赤鸣,你真的是……
他别过头,收敛心思,将最后的步骤完成,伸手打了个响指。
赤蛇缓缓睁眼,迷茫的站在雨中。
一柄红色剑刃插进赤蛇身前的石板,剑柄缠绕着小蛇,剑刃则散发着红光。
这是槐序路上顺手拿邪法练的法宝。
他没有多说,平静地看了一眼赤蛇,纵马又奔向北坊,作为朋友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催债人内部的琐事和各种麻烦,还是让赤蛇自己处置吧。
反正梁左也在附近。
——
雨季某些时候总是很不讨人喜欢,署长仰面躺在坑里,掌中还握着半截马槊,他的面甲破裂,庞大的法相被雨水浸没,失血与失望带来的冷意折磨着年迈的肉体,他试着爬起来,却又倒下。
北师爷的拳还像当年,威风八面,他的马槊却不如过去。
他老了。
岁月如刀,斩尽英雄骨,截断豪杰意。
“师爷,差不多得了吧?”南山客谄谀的搓着手,连连行礼:“都是多年的老伙计,有分歧很正常,各谋其路,各走各的的道嘛,打也打过了,他也碍不着您,何至于断人生路。”
“高抬贵手,日后好相见嘛!”
“这往后年纪大了,年轻那会的朋友可就越来越少,能说得上话,能把酒言欢的,那就更少了。”
“是这个理。”北师爷蹲在地上,俯视着南山客,却没有解除法相。
“可你小子有没有想过?今天老子已经把事情做绝了,往后他再也不会承认有我这个朋友,现在饶他一命,不是饶过朋友,而是放走一个将来对老子有害的仇人。”
“你小子要是不想和我练两手,就滚一边去。”
“不成,不成啊。”南山客说:“我老爷子还活着那会,师爷和署长都是关照过我的长辈,我有几手功夫还是从二位长辈手里学的,可不能看着您真的动手杀了署长。”
“若是继续旁观,我不真成畜生了吗?”
北师爷大笑:“好一个长辈!你让人打断脊梁骨,瘫在南坊海边当了这么多年的烂泥,现在反倒有血气了?还敢站在老子面前,劝老子收手?!那你干嘛不早点出来?”
“那不是害怕打不过嘛?”
南山客尴尬地挠着头:“师爷威名赫赫,我这个好吃懒做的废柴可不敢和师爷硬碰。”
“多说无益,来过两手吧。”北师爷缓缓起身,“也别说什么奉承话了,吞尾会上次行动,你在我的地盘上出手,当时我就坐在附近看着,你小子这些年,可不像是在空度岁月。”
“今天要么你打死我,要么被我打死。”
“除此以外,没得选。”
霸烈的刀意冲霄而起,南山客不敢托大,探手抓住长刀,血焰浸没全身,有甲胄凭空生出,身形迎风便涨,披甲巨人踏碎小楼的断墙,黑色甲胄缠绕着荆棘,那是苦行苦修与心中痛苦的具象。
他熟悉北师爷的性情,知道这位师爷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今日是一定要分个生死。
只不过连南山客也没想到,他敬重的长辈,多年来最熟悉的长辈之一,深受真人信任的北师爷,竟然会在今日背叛。
他过去一直觉得北师爷是个有侠气的人。
豪侠。
看见动手的人是北师爷,南山客不仅在观望,也躲在角落里大哭,哭的鼻涕眼泪满脸都是,哭的像极了一个怂蛋,谁看见他当时的样子,都会觉得这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等哭完了,他又擦净脸,提着刀拦在师爷面前。
他哭不止是为长辈变心而哭,不止是为北坊人憧憬的英雄变成极恶之妖魔而哭,他的眼泪里,还有即将亲自动手杀死长辈而产生的悲痛。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北师爷不再是他憧憬的长辈,不再是洒脱的豪侠,北师爷追求长生不朽,追求俗世利禄,入魔了。
有魔,须斩。
今日绝亲朋,故而洒泪。
“好烈的刀啊。”北师爷忍不住赞叹:“真是走眼了,当年老子还真以为你成了一滩烂泥,若不是亲眼见你斩了乌山那帮妖怪的两个头领,斩了楼氏铁卫的百夫长,老子还不信你竟然真的是在隐忍。”
“法相十二重楼,你已入十一。”
“将来真人有望。”
“来来来,来!斩了我,让老子瞧瞧你这些年苦练的本事!”
北师爷豪迈的狂笑,他的法相赤着膀子,八臂虚握成拳,接连发出八声爆响,他是曾经的四坊区真人之下最强者,法相十二重楼的顶尖高手,一人坐镇北坊,保下数十年安稳。
如今他业已成魔。
若八臂修罗,屠戮人间。
“师爷,您悠着点。”胡三举着葫芦,绕过署长走向被护着的居民区。
南山客无暇去拦他。
北师爷的杀意和斗志皆抵达前所未有的顶峰,署长老的气血衰退,没能让师爷尽兴,可南山客正值巅峰,北师爷仅是看见他,就开始热血沸腾。
同师爷这种纯粹的武夫厮杀,任何一瞬间的分神都可能导致落败。
南山客提着刀,黑色甲胄的荆棘缓缓缠紧,他素来都很喜欢说些烂话,等到了生死搏杀,却会一反常态的保持缄默,他的刀光纯粹,刀意霸烈,不动时宛如被铁索囚禁的大龙。
他变了握刀的姿势,先手攻了过去。
北师爷见状反而大笑:“好好好,拿老子的招式来杀老子?!”
“那就让老子看看,你的长进!”
八臂巨人伸手插入胸膛,硬生生拔出八柄骨刀,此刻他才能算是完全的全力,吞尾会四梁之一的‘八臂修罗’彻底现世,一圈圈烈风向四周扩散,他摆开架势,土地也跟着凹陷皱裂。
八手各持骨刀,作八种起手式。
昔日北师爷都是以拳头为人所熟知,仅有少数人知道,其实北师爷也是一位顶尖的刀客。
只不过,很少有人值得八臂修罗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