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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中曲·吞尾蜕生(20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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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暗淡,又一个白日被雨水浸没,槐序不太喜欢雨天,灰蒙蒙的天空总让人想起几座空坟与忙不完的工作,但他又喜欢赏雨——喜欢被弦月抱在怀里,一起安静地聆听雨声。

  他忽然睁眼。

  梦里的雨景迅速消退,床帘内一片昏暗,温暖的被窝充斥着淡淡的香味,红发女孩坐在他的身上,俯下身将他的双手按在两侧,八音盒播着哀婉的曲子,淡金眼眸如此的贪婪。

  “……赤鸣?”

  槐序尚未脱离睡梦清醒后的迷蒙:“你回来了?”

  “嗯。”女孩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松手,上半身反而压的更低,她和弦月真的很像,姐妹俩除了身材相似,连一些小习惯也相同,弦月也喜欢这样,任由长发垂落,让人只能注视她的脸颊。

  “……你想干嘛?”

  “想吃掉你。”

  “为什么?”槐序不太理解,他印象里的赤鸣应该很讨厌食用智慧生物,她是那种连小猫小狗小兔子都不会吃的人,比较偏好的菜系大多是家常菜,怎么会对他的肉感兴趣。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对仇人恨不得食其肉,剥其皮,枕其骨?

  如果她真的这样想……

  槐序慢慢阖眼,将头偏向一侧,露出纤弱白皙的脖颈,他暗暗地做好被撕咬的准备,这没什么,他早就试过被群魔撕咬分食的感觉,等赤鸣咬穿喉管,吮吸颈动脉喷涌的血,他连眉毛都不会皱。

  来吃吧。

  啃食仇人的骨头。

  他早已被解开发带,黑色长发在枕头上散开,偏头的动作更显出一种柔美,但他的神色又是忧郁的,像是伊甸宗教壁画里的美少年,有着超乎常人,超乎凡人的美感。

  女孩的呼吸果然断了一瞬,旋即变得急促。

  “我忍不住了。”

  安乐轻声说:“虽然只剩没几天就到归云节了,但我还是有点忍不住。”

  “一想到浅语和你做过的事,一想到商秋雨,还有总是觊觎你的迟羽前辈,我就很不安。”

  “总觉得你会悄悄溜走……”

  “我不会逃。”槐序打断她。

  “我指的不是那种溜走。”

  女孩吻住他的额头:“我是在担心某个时刻,我不在身边,某个觊觎你的女孩就会把你夺走,从我的身边夺走。”

  “她会吃掉你的第一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就像宁浅语。”

  “所以我难以忍受,即便只有很短的时间也难以忍受。”

  “我回去见过父母了,见过被你变得健康的父母,被你挽回的欢声笑语,屋子里很温暖,大白在桌腿下面转来转去,你送的茶很好喝,果干也很好吃……每一处都是你的痕迹。”

  “我不断地想到你。”

  “一想到你可能会被夺走,会被别的女孩占据,我就无法忍受。”

  “你正是这样优秀的人,耀眼的人,像是王子,像是童话故事里的英雄,像是夜晚里游荡的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灵魂——每个女孩都喜欢你,而你却从不单独对谁表达爱意。”

  “所以,你就要吃掉我?”槐序想偏过头,但没能成功。

  他被安乐强迫着只能和她对视,注视着她的眼眸,看着她如何由温柔变得贪婪,又纠结的咬着淡粉嘴唇,她的脸蛋柔滑动人,白皙可爱,她的红色长发总有一种生命力。

  这里还是她的床榻。

  是安乐自幼居住,逐渐成长为赤鸣的地方。

  他不该在这里安心的睡过去。

  在宿敌的床上睡过去,代价就是清醒的瞬间发现自己成为俘虏,被她骑在身上羞辱。

  “不。”

  安乐却松开他的手腕,顺势趴下翻了个身,从侧面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发梢:“我怎么忍心呢?”

  “我喜欢你。”

  “那个日子不远了,我想……就算再怎么无法忍耐,至少也得给人生最重要的时刻留下圆满的回忆。”

  “……你会后悔的。”槐序叹气,这是他第一次软弱的向宿敌露出脖子,任由她复仇,他从睡梦里醒来,看见红发女孩压着他的双手,竟然真的没有升起反抗之心,没有杀意。

  但往后不会再有机会了。

  往后赤鸣再也不会有如此轻易的就能取走他性命的机会。

  他要和弦月结婚,等婚后他的生命就不再单单属于自己,孤独的人生将从此迎来一个伴侣,交予一半的生命,得到一半的生命,往后的余生都要共同度过。

  所以他不可能再丢下武器。

  即便愧疚,即便难过,他也还是会拿起武器和赤鸣作战,迎接她的复仇,然后再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把她击倒。

  他不会逃走,但也绝对不会输,不会违背和弦月的约定。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

  “当然会。”安乐紧紧地搂住他,“人本来就会对能够去行动却没有付出行动的事儿而后悔,就像我小时候珍惜一颗糖果,藏了很久都没有吃,最后却被老鼠偷走。但感情不一样,人和死物不同,和其他任何事都不同,这一次的忍耐是为了得到更好的圆满。我很想在这里吃掉你,但仔细想想,这样不就等同于认输吗?不就等同于承认我不如其他女孩?”

  “我有自信能够得到你的心,让你也爱我。”

  “我可是赤鸣。”

  窗外响起雷鸣,小屋的窗户被风吹的颤抖不止,床帘内的空间依旧黑暗温暖,带着香气,赤鸣多年来都睡在这张床上,如今她又一次邀请他同眠,要他翻过身,抵着额头入睡。

  槐序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尽管这会已经抵近中午,粟神或许在准备午饭,警署里各个单位的长官都还在忙碌,以赤蛇为首的催债人兴许也在谋求往后的出路……所有人都有事可做,但他愿意给赤鸣半日闲暇。

  为什么不能呢?

  一顿饭不吃也没有关系。

  琵琶女那边还在游荡,她下一步应该去医院探路,但现在她似乎还没能下定决心。

  他完全可以慢慢地收紧绳套,逼猎犬向前。

  而赤蛇昨夜还来过消息,声称催债人的工作一帆风顺,又觉得未来的局势或许会产生动荡,想约一个时间找他谈谈之后的合作。

  警署有署长这个老狐狸在操持。

  至于吞尾会,所剩的也不过是一群老鼠,纵使养出鼠王,也不会是人的对手。

  就算所有环节所有地点所有人都出问题,他也不需要担忧。

  他熟稔的一切,在乎的一切,都在身边。

  他的世界如弦月所说的那样,其实也就仅仅只是几个人,他与世界的联系仅有几个人,他的整个世界也都由这几个人所组成,爱恋、仇恨和友谊,一切情感都围绕世界而生灭。

  保护好这几个人,就是保护他的世界。

  ——

  灶火没有升起,锅是冷的,备菜刚准备好,粟神望着厨房的宽敞空间,她一个人站在这里,闻不见往日的油烟味,也没人等着她去做饭。

  “槐序不回来吗?”迟羽悄悄走进门,习惯性的站到角落。

  “不回来了。”

  粟神把备菜送进冰箱,用法术保险,她在水池里洗洗手,像个寻常的家庭主妇那样走到门口,站在檐廊里向外看,大雨湿冷滂沱,远方吹来一股股强劲的海风,槐树的枝叶正颤抖。

  她料想对面院子里一定很温馨,她那个年轻立约人正蜷缩在小小的房间里,躺在一张有床帘的小床上,抱着柔软的女孩,又或者是被温柔的女孩抱着,两个人挤在一起入睡。

  连午饭也不吃。

  迟羽没找到想见的人,便绕过粟神,挨着檐廊的边缘想要悄悄溜走。

  “还要逃避吗?”

  迟羽闻声回头,粟神正背对她观雨,长发青黄交织,每次观察都呈现不同的色彩,像是一株禾苗的枯荣。

  粟神所在的地方总有一种淡淡的温暖,即便是雨天,也有五谷的清香。

  “什么,逃避?”

  迟羽捏着衣角,紧张地说:“我也有在做事。”

  她担心粟神把她当成吃白食的,这个院子里的人各有各的位置,粟神负责大家的一日三餐和日常家务事,白秋秋是郡主,安乐是槐序的女友——只有她一个人好像整日无所事事。

  而且还总有一些阴暗的小心思。

  觊觎别人的男友。

  所以她总喜欢呆在角落,吃饭坐在边角,做事也躲在旁边,安乐和槐序在檐廊下依偎着看书闲聊,她就躲在檐廊转角的柱子后面,拿着一本书心不在焉的翻阅,时不时偷看两眼,不想被人发现。

  如果被发现,她该怎么解释?

  她只不过是厚着脸皮寄住在这里的人,得益于槐序的温柔和对她的关照,才能总是悄悄的躲在不见光的角落,悄悄的看着他,艳羡的看着同样是红发,却热情温柔的安乐和他互动,拥吻——

  她偶尔会觉得自己是阴沟里的小乞丐,又或者灰扑扑的可怜小鸟,只能看着千金小姐和贵公子相恋,偶尔会被后者发发善心,施舍一点关怀。

  她是个很贪心的小鸟,总想要更多。

  但她也没有勇气去索取。

  上次被槐序拒绝,看着云青禾在面前剖心,她刚刚升起的勇气转眼就被击碎——她拿什么去和这些女孩争斗?难道拿她的自卑?懦弱?见不到光的阴暗小心思?

  能赢吗?

  ……会死的。

  躲在阴暗角落里偷偷祈求一点温暖已经很好了,她本来就不是能在阳光下热烈起舞的人,倘若真的走入聚光灯下,被众人注视,她只会觉得紧张——因为在过去她没有做成过一件事。

  所以她鲜少直接出现在安乐面前,不敢和正牌女友交锋。

  没想到却会被粟神逮住。

  在迟羽的心里,粟神掌握着一日三餐和处理家务的大权,又深得槐序的信任,俨然不是她这种可怜小鸟能够正面抗衡的人。

  她只不过是个乞食者,而粟神却照顾着槐序的日常起居。

  粟神什么都没说,她轻盈的转身,飘向檐廊的尽头,风雨轰鸣,其背影却神圣的令人敬畏。

  迟羽情愿她说点什么,这样忽然问一个问题,之后什么都不说就离去,反而更让人开始胡思乱想。

  还要逃避?

  逃避也是一种生存策略,总是处在状况之外,总是搞砸事情,总是把大家害得不愉快,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太主动,躲在旁边看着也好。

  只要不乱说话,只要不捣乱,没人会在乎一只可怜小鸟。

  人们围着篝火起舞饮酒说笑,她只需要在边角的阴影里望着火光吃点残羹剩饭……就已经很满足了。

  总不至于连仅有的一点温暖都要被夺走?

  “槐序要结婚了。”

  迟羽猛地一颤,听见粟神在身后轻声说:“白氏的小郡主已经把自己关进静室闭死关,小青禾去为她送信,小乐就在对门的院子里,和槐序躺在同一张床上抵额而眠——你呢?”

  “再不努力的话,槐序可就要被别人独占。”

  “再也不会‘安慰’你。”

  迟羽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她可没提前准备过应付这种情景的话术,以前也没有看过商秋雨前辈处理类似情况。

  如果是商秋雨前辈在这里,恐怕都不会出现这种情景,她是那样优雅神秘的女孩,以她的魅力,就算是槐序也一定会爱她爱的无法自拔,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争得过她。

  但她终究不是商秋雨。

  她只不过是个憧憬商秋雨的可怜小鸟,躲在篝火边缘艳羡地看着她的光芒,将其视作人生的奋斗目标,视为前辈、导师一样的人物。

  如果是商秋雨前辈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她也能成为商秋雨,成为那样有魅力的美人……她也就能鼓起勇气去和其他女孩在阳光下竞争了吧?

  可商秋雨前辈已经死了。

  死在多年前,死在人生最光辉灿烂的青春岁月,以少女的姿态沉入冰冷的海流,只有一只笨鸟目睹她的坠落。

  当年那次任务其实是她选的。

  父亲千机真人给出几个任务让商秋雨前辈选择,前辈却温柔地把机会让给她,信任她,想让她建立信心,她深受感动,然后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安全,只不过距离稍远的任务。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总是依赖别人,总想成为他者,很容易被伤害。”

  粟神的声音渐渐远去:“不妨想想自己能做什么。”

  迟羽僵硬的转过身,檐廊里空无一人,雨还在下,湿气很重,五谷的清香已经飘散。

  ……槐序要结婚。

  可她能做什么呢?

  ——

  之后雨势仍未减小,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却接连传来几声轰鸣,东坊区震感最强,以医院为中心的许多房屋都被冲击波震塌,而最中心的医院则化作一片垮塌的废墟,在雨中冒着烟气。

  警署的人很快展开救援,搭起一个个棚子,修起临时指挥所。

  槐序收拢油纸伞,磕掉多余的雨水,找了个稍高一点的平台眺望着远处忙前忙后挖掘废墟的人群,他收到琵琶女的死讯,故而来到这里查看情况。

  安乐也跟着过来,守在身边,还提着一袋子糕点当零食。

  “槐警司。”负责现场的陈观海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一双黑色皮鞋,脸庞笑容始终儒雅温和,很像是古人说的那种翩翩君子。

  但他撑着一把白伞,伞面绣着梅花,这是女孩常用的伞。

  吞尾会主动拱手让出东坊的诸多产业后,警署以中枢决策室为首的诸多单位迅速接管整个坊区。

  陈观海作为中枢决策室的负责人,署长之下的最高决策者,自然需要亲临东坊监督。

  先前医疗科的科长带人进入东坊区医院视察,确认能否将衔尾蛇的遗留产业全盘接收,为将来搭建公共医疗体系铸就基本盘,却不幸遇难,在一场波及数个街区的大爆炸里当场丧生。

  恰巧陈观海就在附近,于是调查工作由他直接全盘接管。

  刑讯科的楼轻云则从旁辅助。

  “嗯。”槐序点头致意:“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清理。”

  陈观海走到他身边,撑着伞站在右侧,眺望远处:“梁警司先前来过一趟,没发现可供追踪的有效线索。”

  “出手的人至少是法相八重楼的高手,一瞬间就摧毁掉整座医院和附近的几个街区,杀死医疗科的黎警司。”

  “并且对方相当谨慎,一击发出立刻抹除痕迹并远遁,没有给我们合围的机会。”

  “很像是有预谋的伏杀。”

  槐序看了陈观海一眼,没有接话。

  他在等,等一个警署的搜查结果,以此来结合其他情报判断事件的始末,确认警署里的内鬼。

  他早料到琵琶女会死。

  医院地下的实验场可是槐灵柩的手笔,必然有某种防范外人的手段,贸然进入会非常危险,并且吞尾会肯定早就察觉琵琶女的问题,在等待一个时机去处理她。

  所以琵琶女进入地下,八成是有去无回。

  这也是她最后的价值。

  毒蛟还在外面游荡,它携带着源自魔主的咒毒,一旦咒毒被传播,四坊区居民会非常危险。

  警署医疗科负责人是十二楼出身,师承神农氏,必要时刻能向九州求援,联络同门,其本人的医术造诣也不低,足以在咒毒的传播潜伏期就发现问题。

  但他偏偏死在这里。

  祭师说警署里本来就有朽日的人,这次是不是对方的设计?

  “陈长官。”有人前来汇报:“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一台还在运行的工程电梯,医院的下面还有一层空间。”

  “好。”陈观海转头看向槐序:“梁警司受命去西坊接见乌山的使者,署长在北坊同北师爷洽谈今后的安置问题,其他几位大师也有各自的重要任务,槐警司可有空闲陪我这个闲人下去看看?”

  “可以。”槐序欣然同意。

  他对于陈氏的人素来都没有好感,但陈观海是中枢决策室的负责人,有正事,他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耍性子。

  而且他也确实想看看下面有什么。

  如今他已经晋位大师重获法相,下面只要不是藏着一尊真人,即便吞尾会四梁八柱全都蹲在下面等他,他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你留下。”

  槐序制止跟过来的安乐:“帮我看住上面。”

  “不能看下面?”女孩眸光向下。

  “……地下不能,容易有危险。”槐序不自在地偏过头:“至于其他的,你又不是没见过,别在大庭广众的说这种话。”

  “害羞?”安乐用食指勾着他的下巴,笑容狡黠。

  “……没有。”

  槐序转而传音说:‘我怀疑陈观海有问题,你在上面帮我看住出口。’

  “好。”

  安乐收回手,给他一个温柔的拥抱,又俏皮的说:“感谢槐公子的关心~小女子就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临别前要亲亲吗?”

  “不,不用。”槐序努力推开她的脸蛋:“我们在谈正事,请你正经一点。”

  他原以为恢复赤鸣的一部分记忆后,安乐的性子会变得稳重,没想到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先是想吃掉他,之后又要求他一起睡觉,现在更是恨不得每秒都呆在一起。

  比原来还黏人。

  只有在闲暇安静的时候,她才是槐序印象里沉静的赤鸣。

  但这种沉静,平淡,潇洒从容的态度,只会持续到观察她并被发现的前一秒,一旦被她发现,她转眼就会活泼地挤过来,黏在他的身上,像融化的蜜糖。

  槐序怎么都推不开她。

  这次也一样。

  工程电梯的门缓缓合拢,红发女孩在门外愉快地挥挥手,槐序不自在地躲在电梯左侧,他觉得自己素来冷酷的形象算是全毁了,他擦擦唇角,在金属的反光面瞥见自己的嘴唇不正常的泛红。

  只不过是个简单的探查行动,估计用不了太久的时间就会回去。

  安乐却连短短几分钟的分别都难以忍受。

  ‘咔哒’

  工程电梯开始下落。

  地面发生那样可怖的袭击,这台机械却仍然完好无损,质量实在令人惊叹。

  又或者说,凶手明明连附近的几个街区都一次性摧毁,却单独留下这部电梯,显然不太正常。

  会是请君入瓮吗?

  可能是受到之前的袭击影响,工程电梯下降速度比较缓慢,时不时还会突然卡顿一小会,厢室内除了电梯的轰鸣声就没有其他声响,槐序和陈观海都在看着金属镜面的倒影。

  槐序轻咬舌尖,嘴里还能尝到一种特殊的甜味和某个女孩的气息,他只好不断地回忆弦月的来信,平复乱糟糟的思绪和异样的情感。

  不该有,也不能有……

  最好保持距离,最好不要再继续在这段关系里继续坠落,否则一旦她更进一步的恢复记忆,决裂是迟早的事。

  别让两个人都伤心。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安乐,想起她柔美的鲜红长发,温柔的淡金眼眸,俏脸总是带着笑容,想起和她挤在同一张小床上相拥着入眠,她的腰肢原来比弦月还要柔软,睡颜令人沉醉,想要轻吻。

  一定是电梯里太安静了。

  所以他才会胡思乱想,总是想到不该想的人,想到女孩对他的温柔。

  如果……

  如果赤鸣能原谅他,该有多好?

  槐序不自觉地抓住右手腕,脸色铁青,他当初正是用这只手杀了赤鸣,如今一想到那种念头,他就觉得心口疼得像是被丢进磨盘,一点点的碾碎,又在转轮里旋转旋斩旋转,羞愧难忍。

  “槐公子不喜欢她?”

  “不。”

  槐序下意识反驳,旋即又找补:“谈不上喜欢,只不过,只不过……比较在乎。”

  “有多在乎?”陈观海问。

  “……也没多少。”

  “当真?”

  “你问这个做什么?”槐序警惕地看向这个陈氏的子弟,鉴于商秋雨的影响和前世对陈氏的不良印象,陈观海如果胆敢说什么想要追求安乐这种鬼话,那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部电梯,准备殉职吧。

  陈观海指了指他发青的右手腕:“今日初见槐公子,你神色愉快,想来是遇见喜事,如今又忧愁烦恼,脸色难堪,想必遇见的事和那位安乐小姐有关。”

  “故而陈某唐突发问。”

  “想着,能不能凭借浅薄的学识,为槐公子解决一桩麻烦。”

  “……与你无关。”槐序冷声回绝。

  “抱歉。”陈观海向他拱手,又说:“陈某素来热心,却忘了这是槐公子的感情私事,外人不便多谈,不慎冒犯了槐公子,还请原谅。”

  “这是南海蓬莱岛所产的玉手镯,价值万金,还请收下。”

  “聊表歉意。”

  “……我不要。”槐序盯着他:“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否则我杀了你。”

  “陈某不喜女色。”

  陈观海殊为无奈:“还望槐公子不要怀疑我的人品,我陈氏世代簪缨,钟鸣鼎食,乃是正统的千年世家,族人若是想要,世上什么样的女子都能寻来,而我陈观海来四坊区至今,却未有任何绯闻,也不带小妾和侍女,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对男女情爱之事毫无兴趣?”

  “我只爱英雄豪杰,少年侠客。”

  “问询槐公子的私事,单纯是出于对你个人的关心,一腔热忱,绝无其他异心。”

  槐序才不管陈观海人品如何,安乐是弦月的妹妹,他的宿敌,无论如何都不会容许任何人对她产生不良的念头,即便是一点可能也不行!

  至于所谓陈氏子弟的人品?

  很多世家子说的话还不如厕纸可靠。

  陈观海见他还是一脸警惕,无奈地叹气,将手伸向头发,一边说:“陈某其实……”

  “轰!”

  电梯外壳破裂,整部工程电梯忽然向下坠落,电梯内的一切都在旋转。

  陈观海的手迅速并拢成剑指,刺向槐序身后,大日般炽烈的金色剑光迸射,合金电梯一瞬间便被斩成碎片,暴露外界的黑暗空间。

  有某种庞然大物正掠过黑暗,钻入土层迅速遁走。

  金色剑光飞掠而过,以堂皇大势斩落大片的岩石,几乎将地下空间的穹顶都给削平,却没能来得及阻止不明生物逃走,浩荡的金色剑光隐约照出一片片黑色尾鳞,每一片都大如水牛,令人心惊。

  他们还在坠落。

  下面是望不见深度的黑色渊寂,一段段工程电梯的残破框架依托岩壁而存在,冷硬的金属迅速掠过身侧,空气弥散着刺鼻的硫磺味,失衡感极其强烈,却比高空坠落更令人恐惧,他们正向着地层的深处失坠!

  但两个人却并不惊慌。

  槐序双手环胸,平静地任由身体坠落,他转头看去,陈观海正手持一束火光,照亮周围阴暗的环境,他们都是正统传承修成的大师,这一点高度掉下去恐怕连皮都不会擦破。

  更何况还有法术,可以紧急悬停。

  “是假身。”陈观海竖指向上,指着迅速远去的洞窟:“真身早在很久之前就离去,先前击毁电梯的是法术留存的假身,实力不强。地面有安乐小姐在驻守,应当无需担忧,我们先去下面看看。”

  槐序微微颔首,神色冷漠。

  他倒是要看看,这陈观海故意引诱他进入地下,究竟是想做什么。

  没多久,周围的岩壁消失不见,气温和气压骤然出现变化,他们进入了一个潮湿的空间,血腥和腐臭味浓郁刺鼻的令人作呕,两个人同时在半空止住下坠,悬停在黑暗中,陈观海向下掷出一团光源。

  那是陈氏著名的【照八方】,行军中常用的法术,柔和稳定的光线迅速遍布广袤的地下空间,阴影连最偏僻的角落也无所遁形。

  枯骨。

  印入眼帘的尽是枯骨。

  成堆的腐尸烂肉和骷髅堆得到处都是,却又被一株琥珀色的巨树根系包裹,化作某种养料被抽取,乍一看竟有几分神圣,空气里却弥漫着剧烈恶臭,看见巨树的全貌,又会觉得恶心至极。

  他扫了一眼,又在巨树前发现几排盘膝而坐的无头尸体,也被根系包裹吞吃。

  吞尾会历代的四梁八柱竟然齐至此地,反复的斩落肉身,将自身苦修的成果当作孕育某种东西的养料。

  地上还有毒蛟的鳞片,锁蛟井里爬出来的毒蛟恐怕也被他们逮到,送进这里作为食物。

  简直是一群疯子。

  槐序望向巨树,面色微变。

  他认识这一招。

  这正是太阳道君独创的法术【九死蜕生树】,可以使人由庸碌的废物历经九死九生蜕变成修行者中的天骄,弥补寿数,填充生机,得到一次重新开始人生的机会。

  有这东西在,基本可以证明太阳道君就是槐灵柩!

  他的父亲,名义上曾经的父亲,把他囚禁十六年的槐灵柩,就是太阳道君,就是击坠商秋雨,杀死弦月的凶手!

  最恨的仇人真的是槐灵柩!

  整整十几年!

  堂堂太阳道君,吞尾会先代会长,槐灵柩竟然甘愿装成一个烂赌鬼十几年!

  他这样的大人物,他这等枭雄,他这个心狠手辣的刽子手,尊崇至极的太阳道君,真人之尊,旁人连觐见他都是殊荣的人,竟然情愿装成泼皮无赖圈养一个压根不认可的儿子空耗十几年光阴!

  槐序轻轻按住自己的脸颊,食指指尖按揉太阳穴,他反复的回忆弦月寄来的信件,反复的想着之后的婚礼,强迫自己尽量冷静。

  但他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肺脏被怒焰胀大,每次呼吸都在咀嚼着仇恨的血腥味,连喉舌都不自觉的吞咽唾沫,恨不得撕咬某个人,那个仇人的血与骨,残暴的将其撕裂,彻底毁灭!

  无法冷静。

  怎么可能冷静?

  这可是槐灵柩,这可是太阳道君!

  前世的玩家们抵达这个世界并非凭空降临,他们会转生并被赋予新的身份,进而倒果为因,获得一段由婴孩逐步成长到关键节点觉醒记忆的人生。

  这段人生是完全真实的,在历史上留痕。

  对于玩家们来说,他们就是切实的在九州长大,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情,有了新的人生,有了新的身份,新的朋友和仇人,最后在一个关键节点觉醒记忆,想起自己真实的身份和需要执行的任务。

  父母是真的,兄弟姐妹也是真的,学堂是真的,至交好友也是真的……

  只有一点虚假。

  那便是构成这段人生的玩家本身。

  他们是外来的植入物。

  这些亲情,友情,所接受到的一切关怀并不真正属于他们,他们这些孤儿,受选者,真正的生命线还被原来的世界紧握着,一旦有背叛的可能,就会被瞬间抽离。

  ‘唰,’快的就像轻轻的抽走一片纸。

  槐序前世曾经很庆幸父亲是槐灵柩,而不是像其他玩家那样得到正常或不太正常的家庭环境。

  槐灵柩这个男人俨然不算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扮演的角色有赌徒、施暴者和泼皮无赖,人能想到的绝大部分负面品质都能在这个人身上找到。

  但槐灵柩不像是父亲,唯独不是父亲。

  槐灵柩是个废物。

  所以他前进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优柔寡断,觉得背后还能有一个避风港,觉得有机会甩脱玩家的身份。

  他唾弃槐灵柩,厌恶槐灵柩,怀抱对这个世界傲慢仇恨和鄙夷,像是受伤的野兽那样到处猎食,吞吃别人的血肉,将这场游戏的残酷生存法则贯彻到底,不断地通过回馈恶意来前进!

  最强玩家,无心猎犬,残酷的刽子手,屠杀者,喰主,朽日太子……

  都是形容他的绰号。

  如今他却发现槐灵柩也是和他一样的人,甚至做的比他还要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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