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北边,一座种着小苹果树的院子对面,有月桂纹饰的大门……院子里有两个秋千,种着一颗槐树。”
“弦月殿下要找的是这里吗?”
月光变得炽盛,积雨云被开辟出宽敞的大道,栖居的云鲸与群鸟惊惶的四散奔逃,有某种伟大至极的存在正迅速靠近,连深海的群鱼也吓得跃出水面,如山岳般的云雾被一根指爪撞散。
四坊区熟睡的人们不曾知晓,天上出现两个日轮,冰冷的青蓝色竖瞳俯瞰着人间万象。
那是龙。
曾与神明同行,受天人赞誉的不朽生命。
寻龙人终其一生所追寻的伟大存在,如今正跨越无垠的黑海,漠然的降临到四坊区的上空。
只为传递一封信件。
信使轻巧地降落,北坊守夜巡逻的警员提着灯结伴走来,小声谈论着北师爷最近的决定,它俯下身好奇的偷听,掀起一阵大风,月光里半身洒落的阴影让半个城市都变得昏暗。
两个警员却浑然未觉,还在小声聊着往后的轮班安排。
信使目送着他们在街尾拐弯,缓缓直起身,北坊区鳞次栉比的建筑尽收眼底,许多各怀心思的人影在高高低低的楼阁与青瓦屋房内活动,灯火微弱,海潮声在黑暗中起伏涌动。
一家包子店门口仰面睡着个醉汉,怀里抱着碳条似的粗糙长刀,猛然睁眼看向四周,手已经握住刀柄,如临大敌。
他抱着刀站起来走了一圈,又疑惑的抓抓头皮,坐回去继续睡觉。
所有人都没有察觉信使的到来,就像人不会对月光,不会对自然存在的事物产生异常的警惕。
“……乡下,好臭。”信使嘟囔着俯身,恍若山岳倾倒,却又寂静无声,庞然的身形渐渐缩小到常人大小,趴在槐家的铁门前嗅来嗅去,长长的尾巴晃动着,像是嗅探气味的猎犬。
“喔哦,好闻!”
信使舔舔牙齿:“是弦月殿下给我闻过的气息!槐序大人比圣堂的池水还香!好想含在嘴里舔一口!”
“这里就是那位殿下的行宫吗?”
“看起来好简朴。”
大门不知何时敞开了,信使左边嗅嗅,右边闻闻,晃着尾巴一路向前爬,忽然发现一双穿着室内拖鞋的脚掌出现在面前,好奇的凑近闻了闻,沿着裤腿一路向上嗅探,不停的往前拱。
直至视线正对上冷冽的红瞳。
槐序盯着夜间来客。
“您好,夜安。”信使若无其事的去吻少年的侧脸,却被嫌弃的推开,没能顺势伸舌头舔两下,但能够近距离的闻到那种诱人的气息,同如此美丽的魂灵近距离接触,也足够让信使满意。
“缪缪。”槐序叫出信使的小名。
“是我,尊贵的殿下,同弦月殿下共享权柄与国度的主君,槐序大人,来自伊甸的缪斯向您献上问候。”
信使以手抚胸,欠身行礼。
槐序冷眼打量着信使的模样,她穿着考究的皮革靴子,伊甸特有的贵族式月白长裤,腿型修长且线条优美,极有力量感,上半身的衣服则着重凸显宗教式的徽记,庄重严肃且优雅。
脸庞是标准的冷美人,静态的青蓝色竖瞳有一种极端非人的漠视感,发丝宛如流淌的纯银,戴着坠有金链的单片眼镜,又增添一份成熟和知性。
静态很符合宗教故事里的圣徒形象。
只要不说话,不乱动,不要释放天性,单是外观就很让人敬畏,感受到一种美感。
只要别……
“我能亲吻您的脚背吗?”信使腼腆的擦着口水:“您完美的躯体每一寸都宛如艺术的真理,任何画家和雕塑家若是能模仿出一丝一毫的神韵,也能创造出传世名作。作为卑微的信使,缪缪渴望着亲吻您的肉体,以此献上最高的敬意!真的没有嘴馋,请您不要以这种轻蔑的眼神看着我,缪缪不是变态,更何况以您优雅的姿态,这样只会让我本能的兴奋。”
“此外,您消瘦了,比起弦月殿下提供的影像,您如今的眼里满是忧愁,连举止也透着忧郁!哦~可悲的烦恼竟让您沦落至此!卑微如我,愿意俯首嘬吸您的烦恼,为您献上服务!”
“闭嘴。”槐序冷声说。
缪缪一下就病恹恹的趴在地上,抓着白色龙角,撅着屁股,晃动着尾巴,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全身都在瞬间灰白化,像是石像般开裂,她的忠诚和外观无可挑剔,奈何性格委实太丢人。
考虑到种族,又情有可原。
毕竟是眷属。
伊甸的护国之龙,艺术与美德之龙,冠以缪斯之名的战争武器。
只对神明忠诚的眷属。
弦月总喜欢把身边的事物打扮的很漂亮,连本来整天到处飞来飞去上天入海捞鱼逮鸟吃生肉的龙,都能被她变成静态美人,起个昵称叫缪缪。
只要不张嘴说话,俨然是个礼仪得体的宫廷管家。
“拿出来。”
“遵命。”
“不是让你握手,是让你把弦月要给我的东西拿出来。”
缪缪是弦月的信使,绝不会毫无理由的单独过来。
缪缪为难的挠挠头,解开衣襟的扣子,把手伸进胸膛的银白色空洞,在里面翻找半天,终于拿出一封信,却没有立刻给出,她谨慎的凑近槐序,轻轻闻了闻,又舔了一下脸颊。
“气息没错。”
伊甸的龙反复嗅闻,低语着:“魂灵的味道也没错,血统很纯正,殿下给的项圈和验证法术也没有异常反应……排除是朽日的伪装。初见时就能以教廷的密语喊出我的真名,也不像是冒充者。”
“不太确定,再舔一口。”
“再舔一下。”
“嗯,还是不确定,在在在在在……在工作了!殿下别电!别电了!”
“我我我真没有偷吃!”
“缪缪只不过是犯了龙都会犯的错!”
“噫?!”
信使扒着项圈躺在地上打滚,抽搐,蹬腿,‘呜咦哇呀’的乱叫,低吼,想抱大腿还被早有预料的槐序嫌弃的踢到一边,只能撅着腚像个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拱来拱去,尾巴乱扫。
他觉得缪缪和赤鸣家的大白没有区别。
后者甚至更讨人喜欢。
如果缪缪能够始终闭嘴不说话,也不要做奇奇怪怪的举动,她倒是能够成为相当权威的美人,护国之龙缪斯,与生俱来便有宫廷的优雅和非人生物的超凡脱俗,美的惊心动魄。
可惜它不能,它是一条满脑子都是吃、睡和玩的雌龙。
像个傻子。
“您赢了。”缪缪哼唧着:“可缪缪有什么错?缪缪只不过是想和好看的小人亲近,您却要残酷的、残暴的、不讲情理的电击可怜的幼小雏龙!什么?我当然知道殿下是您的夫君!可缪缪是宠物欸,宠物亲近主人有错吗?”
“噫?!”
“别电了别电了!缪缪知错了!这就干正事!”
她一个翻身从地上跳起来,若无其事的把第一封信塞进嘴里嚼了嚼,吃下去,又把手伸进胸膛掏了掏,在自己的心像领域里掏出第二封信。
这才是弦月真的想要寄给槐序的那封信件。
白色的厚实信封盖着伊甸教会的印戳,白色火漆封口,四角都是金色花纹,背面是圆环和破碎的双翼,象征月亮和人类的修行,同九州常见的风格截然不同,繁琐又漂亮。
槐序伸手把信抢过来。
他拿着信站在门口,手指摩挲着印戳的花纹。
信封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月桂叶,他隐约听见女孩的笑声,温和,温柔,娴静,宛如月光,嗅着香味,却好像被人拥抱——这不是错觉,应当是某种法术,专为他而准备。
弦月寄来一封信。
院内的树木落下枯叶,秋千摇晃,槐序把信封抱在怀里,风吹乱额前的碎发,神色尽是温柔,他注视着缪缪,透过它同某个人对视,缪缪是弦月的眷属,它所见的一切皆可为其主获悉。
今夜下过小雨,云流若海,月光温柔,连空气也泛着绵绵的湿意,夜风吹来的时候,像是女孩将他拥入怀中,他能够感受到春天,感受到只存在于典籍和虚幻故事里的爱。
按照约定,弦月本该直接来见他。
可来的人却是缪缪,捎来一封弦月的信件,其本人却不见踪影,也没听到有消息。
“不来见我吗?”槐序轻声问。
“我很想你。”
每天睁开眼都期盼枕边侧卧着白发女孩,温柔的抚摸他的侧脸,眼神娴静温柔,像是一束月光照进心底,于是噩梦远去了,冰冷的幽蓝色潮水、刀剑、战场、燃烧的火焰都化作回忆。
每次都落空。
一个人在双人床上醒来,枕边只能摸到一团空气。
心里会撕裂般的剧痛,想起诸多的往事,想起现状,想起曾被他亲手杀死的女孩——过去弦月偶尔会长久的注视他,眼神透着一丝哀伤和纠结,他是杀死妹妹的罪人,又是爱人。
同床共枕,各自心痛。
如今他终于快要解脱了。
再也不欠谁。
“赤鸣没有死。”槐序轻声说:“你幼时的妹妹还活着,家庭也很美满,她的父母都是那种很温和的人,不太正经,但很会照顾孩子,她的性格也因此变得阳光开朗。”
“等你回来,随时都能和她相认。”
“她总有一天会想起前世的诸事,但我也不会逃避,我不会再东躲西藏,如果她想要杀我,我会去迎战,握紧武器,竭尽全力的战斗。无论胜败,都让一切恩怨得到了结。”
“我想和你结婚,共度余生。”
“我不想再次失去你。”
月光轻柔的吻了他的嘴唇,无形的月光骤然有了实质的形体。
他能够感受到女孩的温柔,能够切实的感受到她的存在,弦月是月神的传承者,月光即是她的权柄,即是她的延申。
今夜月光温柔。
犹记得当初他半夜惊醒,一言不发的坐在床边,审视故人的遗物,弦月悄然抱住他,轻声问:“觉得孤单吗?”
他没有说话,静坐着。他当时是个很沉默寡言的人,总以毫无希望的眼光打量着灰暗的世界,对于弦月,他的态度其实也比较冷淡,并不像如今这样,总是想到她,总想更温柔的对待。
但弦月却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反而尽可能的温暖他,在耳边讲起过去的故事,讲起山巅的大教堂,朝圣的信众,肃穆的仪式,为了生存而竭尽全力的人和世上最孤独的神明。
“人生来就是孤独的。”弦月说:“人与世界的联系来源于人,一切的羁绊都是后天形成,一个人的世界能有多大,取决于他联络的人有多少,而一个人刚诞生的时候,世界对他完全陌生。有的人很幸运,一出生就有父母的照顾,有长辈的关怀,童年结识朋友,成长的路上被世界给予关爱,他的世界因而很广袤,生来的孤独被后天的关爱抵消。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的幸运,总有人会缺失某个环节,有的人缺乏父母的正确关爱,有的人没有朋友,还有的人则被世界报以恶意,因而感到孤独。难过的无法排解。”
“你在午夜里坐起来,对着故人的遗物沉默,这正是你的内心正为你悄然流血哭泣,你感到孤独啊,你的心里有个孩子在痛哭流涕——因为死去的不止是几位故人,死去的是一整个世界。”
“属于你的世界死去了。”
“你是遗孤,是鳏夫,是孤独到无人可以依靠的人。”
“……没有。”他倔强的不肯承认。
“当然没有。”弦月笑着与他拥吻,又把他抱在怀里:“我就是你的新世界,一个孤独的人遇到一个孤独的神,我们都不会再孤独,可以牵手一起走下去,直到步入月亮升起的地方。”
“我爱你,槐序。”
月光如此的温柔,盛大的可以照亮整个黑夜,在那之后的一段时日,他真的不那么孤独了。
有一个温柔的女孩总会陪伴在身边,昼夜不离。
他不再是一个人。
槐序眸光半敛,沉入温柔乡。
等回过神来,信使已经不见踪影,槐序站在门口拿着信封,夜风里的长风卷着落叶飘过身边,睡衣轻轻抖动,他温柔的神色也渐渐褪去,变得焦虑,像是迷失方向的孩子,丧偶的孤狼。
他转过身猛然看向身后,又失望的折身走出门外,站在深夜的街心四处观察,巡逻的警员走过身边,向只穿着睡衣的长官行礼。
不多时又有帮派的人过来,殷勤的问询情况。
就连包子店门口的南山客也睡醒了,擦擦满脸的油汗,一溜烟的跑到近处,谄谀的问:“东家?您的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出来,小的给您去处理。”
“是跑腿还是送货,是杀人灭口还是只弄一个?”
“您吩咐一句?”
槐序看了南山客一眼,旋即转身慢慢地,慢慢地走回院内。他期盼有个女孩忽然出现,在身后蒙住他的眼睛,告诉他这一切其实都是开玩笑,她其实早就来了,躲在一边想看看他的反应。
可是没有。
没有人出现,他只拿到一封信。
只有一封信。
他想要的不止是信,不止是轻飘飘的几行字迹,他想要的是更深重的许诺,一个前世就许下的约定。
想要完成没能完成的仪式。
想要再见到魂牵梦绕的女孩。
“谁来过?”粟神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
“信使。”
槐序轻声说:“弦月的信使来了。”
他不愿多言,一挥手锁上雕花金属门,转身走向檐廊,粟神望着他的背影,天青色眼眸透着疑惑,今夜的月光过于炽盛,有一种令祂不适的窥伺感,好像苗圃被野兽盯上。
难道立约人还认识别的神明?
祂不是唯一?
粟神轻声呼唤槐序,可少年却没有理会她,米白色的睡衣走进檐廊,背影如此的瘦削,惹人怜爱,想要亲手照顾他的一切生活起居,可他的背影却越来越远,连呼唤也不回应。
仔细回想,近段时间祂和立约人之间确实越来越疏远了。
还不如初见。
立约人的心思全都放在其他女孩的身上,总在或明或暗的关注小乐,那个红发的温柔女孩。
槐序难道是个坏孩子吗?
不懂得分享爱,只把所有的温柔留给一个女孩?
怎能如此!
怎能被一个人独占呢?
他的爱就应该广袤且深厚,像是雨露般滋润每个爱他的女孩,确保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
很多女孩喜欢他,他难道要只选一个?
是谁把他教坏了?
粟神追过去,主卧的门却已经关上了,连窗帘也被拉住,连里面是不是亮灯都看不清。
槐序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打开火漆封口,听见‘咔吧’的脆响,火漆碎裂,信封被打开了。这种特殊的设计正是为了杜绝信件的内容被偷换,火漆只能使用一次,不同颜色的火漆还有不同含义,寄信人会选用合适的火漆封口,再用一枚常年戴在手上的权戒盖上徽记,在修行者的世界里,这一枚火漆具有着‘保守秘密’和‘证明身份’的多重功效。
九州也有类似的传统,但保密措施更加复杂且多样化。
火漆碎裂,屋内有纯洁的月光洒落,汇聚成盘绕的银白阶梯,女孩的幻影凭空出现,扶着栏杆轻快的走下阶梯,一步,又一步,忽然闪烁到近前,白色长发宛如流动的月光,金色眼眸温柔娴静,侧影在月光里朦胧的像是梦中的白月光,一切人间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可她却又切实的存在于现实,世上真的存在一个绝对完美的女孩。
她伸手轻轻一推,槐序便顺势躺在床上。
他看见女孩的脸越凑越近,月白长发如水银倾泻,又好像朦胧的月光化作帘布,他的眸中只剩下这张脸,这张完全符合审美,仅是注视就会心跳加快的精致脸庞,轻轻吻住他的嘴唇。
所有的忧愁和烦恼都在刹那间远去,他再次获得幸福。
安宁快乐。
弦月的吻正是如此的具有魔力,她是月光的象征,她是世上最完美的女孩。
他至今都忘不了弦月临终前的吻。
奠定胜利的吻。
象征生死别离的吻。
结束之后,便是世间最恒久的孤独,他将再次背负遗物走下去,像个鳏夫,像个同袍尽数战死的王者,提着剑一个人步入黑暗长路的尽头,踏上终结一切的道路。
一吻终了。
幻影骤然破碎,只余下轻飘飘的纸张盖住脸颊。
槐序躺在床上,小心的捏起信纸,目光迷蒙的扫了一眼字迹,忽然瞪大眼眸,借着灯光又读了一遍,连气息都一阵紊乱,但很快他又归于平静,如释重负的瘫软在被褥上。
信纸在他读完后就迅速化作月光溃散。
但弦月所写的每一句话,每一处细微的笔迹,都被他牢牢地记在心间,不会遗忘。
他甚至能借此揣摩出弦月写下这封信的状态,她一定是在云楼的楼阁顶端,在靠窗的座位坐下,一转头就能俯瞰城市的金黄灯火,繁华到眼花缭乱的人间,缪缪在旁边大口偷吃甜点,而她娴静的写下信件,写了一遍又擦掉,连续修改多次,最后毁掉所有的草稿,一气呵成的把对他的心意写出来,把他们曾经的约定完完整整的复述。
他不会再觉得焦虑。
读完这封信,他感觉现在的一切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其实全都可以轻松解决,他也没必要太紧迫。
什么吞尾会?什么槐灵柩?让这群蠢货都去死吧!
他要得到幸福了!
槐序轻快的翻身跃起,脱掉睡衣,换成风格更柔和的白色衣衫,他的神情也变得平静,随手就把睡衣丢进脏衣篓,伸手想去拿往常存在枕下的枪,却摸了个空。
赤鸣先前已经被安乐取走。
倒也正好,本来就是属于她的武器,由她主动拿走正合适,省的他还要找借口还给她。
今夜就突破法相境界吧。
刚刚读信,情绪失控,差点就要晋位法相,但为了追求完美,他还是压制了冲动,准备进入静室后再行突破,让系统和烬书的进度同步,不留缺漏。
直面己心?
之前他或许还会忧虑,但现在不会了。
收到弦月的来信,得到那件事准确的答复,他现在只觉得所向披靡,再无忧虑,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挡在他的面前,即便是归墟里的怪物爬出来,也要被他踩着头狠狠地凌迟处死!
谁也不能阻拦他奔向幸福!
谁也不能阻止他和魂牵梦绕的女孩重新见面,共度余生!
他已有决意。
——
静室正被安乐使用。
不久前她读完整套《云楼记》,一字一句的看完宁浅语藏在文字里的小心思,合上书,先去了一趟藏书室,之后又独自进入静室,说是要晋位法相。
槐序索性就在门口等候,他站在檐廊边,时而抬头望望温柔的月色,时而低头看着庭院里的花草绿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心绪平静,还在思考要不要煮一壶清茶,再看看书。
他知道自己不会等待太久。
以安乐的天赋,晋位法相应当不会有任何的意外。
前世的赤鸣甚至曾在绝境里晋位。
当时他怀揣着杀意和悲伤打断赤鸣的四肢,以致命的拥抱勒碎女孩全身的骨骼,连头颅都产生形变,就在他缓缓松手,哀婉的等待女孩走向死亡的前一刻,她却喷涌着鲜血强行晋位,以劫气铸就法相,再度站起来与他厮杀。他当时一度以为赤鸣是胜过钢铁的怪物,是某种向他降下审判的鬼魂,否则也不会总是缠着他,要他忏悔。
如今环境平稳,又承袭前世部分经验,更不会出现意外。
静室的大门缓缓敞开,女孩走到门口,望见他的背影忽然停步,站在原地久久的凝望。
槐序回眸看了一眼,旋即轻轻叹着气,转过身正面朝向短发的女孩,倚着廊柱静候。
女孩神情平淡,淡金色眼眸直勾勾的盯着他,没有往日的活泼笑容,本来阳光积极到有些傻气的气质也转为内敛娴静,她留着鲜红色的齐耳短发,潇洒的像是个同龄的少年,红色耳坠却又让她显得有一种女孩的精致,她的魅力超乎过去,超乎外表,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一种坚韧的气质,任何人都会被她的眼神慑服——但她不再是单纯的安乐。
“许久不见,赤鸣。”
槐序轻声说:“我原先还在推测你何时会归来,每次和你亲近都会觉得羞愧,我心想等你回来以后你肯定要恨我,因为我是个罪人,不可以被宽恕的罪人,罪人不应该过的安稳。”
“没想到只是晋位法相,你就归来了。”
“比预想的要快。”
“如果你想现在开始厮杀,能否给我个面子,至少离开院子再动手,这里也花费了我的一点心血——不,直接在这里动手也好,唯独对于你,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没资格谈感情。”
‘赤鸣’沉默不语。
“……我是不是有点多话?”
女孩终于开始挪动步子,她的每一步都走的相当沉重,视线从未离开过他,淡金色眼眸里完全都是他的影子,专注的盯着他的脸,却没有透出任何神色,只有平淡,平静。
这是他最熟悉的眼神。
正因这个眼神,他才意识到走出门外的不是温柔阳光的安乐,而是遍体鳞伤的赤鸣,是一个复仇的亡魂归来了。
但他没有躲避。
他已经收到弦月的答复,人的一生会期盼很多个问题的答复,但只要最重要的一个得到完美的解答,其余的烦恼就不再重要了,就像幸福生活里的一点灰尘,随手就能扫去。
弦月给他的正是一个完美答案。
在人生最重要的节点,他等来了那个该来的女孩。
于是心无忧愁,诸怖退散,若修罗业舞,持印修得圆满,静坐明台垂钓人间。
女孩走到近处,伸手捧住他的脸颊,手掌沿着下颌线开始摸索,一点点感受着掌间的触感,她本来平淡的神色也忽然变得温柔,笑意像是静室里盛放的昙花,一个刹那后复归宁静。
槐序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若是赤鸣归来,又怎会对他温柔的笑?
但她也确实没有提起刀剑,没有举枪,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赤鸣’就在其腰间挂着,随手就能拔出,她却一点也没有举枪的意思。
这是做什么?
心理战吗?
比拼谁先一步露怯,谁先出现破绽?
可他的两颊都已经被按住,赤鸣是法相境,她修行烬书,即便只是初入法相,徒手都能打爆一条街,只需要稍稍用力,他的人头就会‘砰’的炸成血雾,像是被拍扁的气球。
现在这双拥有沛然大力的手掌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反而轻柔的像是少女捧着恋人的脸颊。
一定是有其他打算。
“今晚的月光很美。”
“……是有点。”
槐序开始回忆和月光有关的暗语、法术亦或是秘闻,想到月光首先会想到弦月,紧跟着是以月亮为意象的许多诗文与经义,若是以原话来理解,在扶桑,这句话也暗含对眼前人的好感。
但赤鸣会直接对他表达好感吗?
不可能。
赤鸣一向是含蓄的女孩,她性格淡然,总是会在深思熟虑后再做出选择,不可能直率的对他这个仇人表达好感。
“见到你很高兴。”她又说。
“……我也很高兴,一切终于能有个结果,虽然我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时候,但今天也是个不错的时机,我的未来已经确定,不久后就会迎接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借着月光,槐序观察着女孩的神情,但他无论怎样看,眼前的人都是赤鸣,而非乐天派的安乐,但她也确实没有杀意,反而含着一抹浅笑,平静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眸中是他的倒影。
他猛然想到某个可能。
难道赤鸣没有完全归来吗?她晋位大师确实会获得前世的一部分记忆,但想起来的也不一定就是决裂之后的部分,也有可能想起他们决裂之前,还算是朋友的那段时光。
眼前的人,眼前的赤鸣……
究竟是?
“未来,有什么安排?”安乐揉揉他的脸颊,笑容温柔:“说给我听听?”
“结婚。”
槐序斩钉截铁的说:“我要和你的姐姐结婚了。”
“哦~这样啊。”
女孩却顺势抱住他,额头抵着额头,眉眼间的笑容愈发明媚,像是春天的阳光,像是心间跃动的小鹿,她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更加愉快,槐序在她的眼中看见自己的神情很不自在。
她难道不在乎吗?
他要和弦月结婚。
缪斯亲自送来的信件就是在正式提及此事,弦月没有直接过来,原因便是她在筹备他们之间的婚礼,世上最盛大的婚礼。
或许宁浅语错判了,赤鸣其实也没有那么爱他,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纯粹的友谊。
她总不至于到这一步,还不相信?
“什么时候?”安乐问。
“不知道,应该是归云节之后。”槐序顿了顿,又说:“先求婚,然后再商量婚礼仪式。”
“好啊。”
安乐无动于衷,还捏捏他脸颊的软肉,笑容愉快:“那我白天去和爸爸妈妈说一声,让他们也准备好。”
“准备什么?”槐序一愣。
“当然是准备参加婚礼啊。”安乐理所当然的揉揉他的脸颊:“这种重要的场合,爸爸妈妈又怎么能缺席?等当天再通知未免太晚了,我得提前告诉他们这件大喜事,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吧?”
这个理由无可挑剔,即便安乐的父母不是弦月的父母,安乐和弦月也没有血缘关系,但以弦月的性格,也会欣然邀请妹妹的养父母来参加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仪式,提前让他们有所准备也是好事。
但槐序仍然感到不安。
赤鸣的反应太不寻常,她表现得平静柔和,却又在平静里酝酿着巨大的幸福,她满眼都只有一个人,其他一切事物都被忽略,她的世界很窄,她的心也全然被占据——令他不安。
她不像是要参与别人的婚礼,不像是愉快的想给姐姐献上祝福。
更像是……
更像是?
误以为这是要向她求婚,要和她举行婚礼?
赤鸣的记忆究竟恢复到了哪一步?
她是什么时期的赤鸣?
她的反应太不寻常,像是本就被抛升到高点的人,骤然又遇见更大的幸运,于是理智像是决堤般垮塌,情感如洪水奔涌!
“我不是要向你求婚。”
槐序试图解释:“我是要和你姐姐结婚,她刚刚来过一封信,就是在和我说起这件事。我们要先求婚,然后再结婚,补全婚礼的仪式。你作为她的妹妹,会收到请柬的邀请。”
“我理解。”安乐轻轻撩起头发,手指不经意间蹭到精致的耳坠,本就白皙纤细的手腕戴着同款的红色朱砂手链,她的笑意却愈发浓厚,望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浪漫却又笨拙的恋人。
“我没有开玩笑。”槐序说。
“嗯。”
“我是在说实话,没有任何隐瞒。”
“我知道。”
“真的没有任何违心话,我不是要向你求婚,更不是要和你结婚!我一开始找到你,就说过是要和你的姐姐结婚,你可能产生了误会!”
“你重复三遍了。”
“……抱歉。”槐序松开手,下意识想后退,却撞上廊柱。
他本来就没有退路,见到赤鸣的第一眼,他就倚着廊柱在等她过来,本来就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的退路,只能等在原地——又或者向前,触碰近在咫尺的女孩。
但他不能向前。
他停在原地无路可退,女孩却一步走到面前。
“不要道歉,我很高兴。”安乐吻住他的嘴唇,温柔的索求,她的吻法与旁人都不相同,很有一种耐心,会等着他配合,引导他的动作,进而让双方都产生很愉快的体验。像是阳光灿烂的午后漫步街头,眺望群山连绵起伏,白云蓝天,长街如故,楼阁朱红,两个人牵着手无忧无虑的向前,无需任何言语,却有一种温柔的爱意和包容。
槐序躲无可躲。
他从来没有和赤鸣接吻,未曾想过她的吻竟然如此特别,与宁浅语不同,与商秋雨不同,与弦月也不同……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风格,但赤鸣的却最让他难忘,让他想要落泪。
这是宿敌的吻。
是第一个以同龄女孩的身份,以同龄朋友的身份,以共患难之人的身份走进他心里的人,她在经历决裂之后,主动送上的吻。
但她究竟是什么时期的安乐呢?
她为何要吻?
“我去一趟对面的院子,拿个东西。”女孩轻轻分开,妩媚的舔了一下嘴唇,她的笑容依旧阳光开朗,像个潇洒的少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女性的魅力,眸光温柔的胜过白云。
她转身沿着游廊向前走,经过一根根廊柱,快要转弯时,槐序才反应过来。
“等等!”
他急忙问:“赤鸣,你现在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最想说的一句话?”女孩为他留步。
“对。”槐序喘着气:“你的记忆恢复了吧?那你记忆的最后,想要和我说,或者已经说出来的一句话是什么?你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我猜不透你的心了,我不能理解你。”
“唔……”安乐微微思考:“那大概是……”
“我很幸运。”
槐序倚着廊柱,有雨滴飘落,厚重的积雨云在晨曦到来的前一刻飘来,遮住本该划破黑夜的阳光,风卷着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他神色呆愣,脸庞的血色在一点点的褪去。
安乐对他温和的微笑,继而转身走出檐廊,向着庭院里走去,一刻都没有停留,脚步轻快的像是迎接春天的小羊。
‘我很幸运。’
这句话始终回荡在他的脑海,像是一句无形的魔咒,让他不禁想起往事。
上次听见赤鸣说这句话,是‘幸运一日’的临别,黄昏日落,他们将要分开,在一个高坡的阶梯走向两段,一个向下走,一个向上走,等他来到最顶端,却听见赤鸣叫他的名字。
那时候,赤鸣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远处还在举行盛大的婚礼,黄昏的天空绽放一朵朵灿烂的烟火,她不久前刚刚负伤,侧脸的伤疤还没完全消除,神色却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站在阶梯的底端,告诉他:‘我很幸运。’
她的母亲有肺病,父亲断了腿,自己还在努力挣扎着修行。
哪来的幸运?
那一天之后,就是他们彼此的决裂。
朋友成为宿敌。
他第一次亲手将赤鸣击倒,目视她像个死人般睁着眼躺在雨中的泥地,旋即赶过来的白秋秋目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