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厌恶,最唾弃,最看不起的废物,却是亲手把商秋雨打落深渊,杀死弦月,在道争里险些胜过他的大敌,太阳道君。
多么讽刺啊,堂堂太阳道君,贵为真人,却愿意装成个泼皮无赖父亲在这里呆上十几年。
经常出去,但总会回来。
来看着继承他的血,承袭龙庭槐家之名的子嗣,天生就具备大神通的孩子。
殴打,虐待,监禁。
像个无能者,却始终并不动手杀人。
槐灵柩啊槐灵柩,我名义上的父亲,你在被我亲手杀死,击坠,毕生谋算化作一空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呢?
你是否认出了我是谁?
“呵呵……”槐序按着脸,低声发笑。
旁边的陈观海递过来一张手帕,关切地问询:“槐公子,你还好吗?”
“我很好。”
槐序拍开他的手:“再好不过了,十六年来的人生从未有一刻像是如今这样美妙,我竟有了复仇的动机!我最大的两个仇人重叠了,血仇与苦恨交融,于是刀剑便有落点,无敌的死人不再无敌,他一定要死在我手。我那受人尊崇的父亲,我那受人唾弃的父亲,我可恨的仇人槐灵柩,他竟藏着这样的秘密,这个世上,恐怕唯有我最殷切的想要杀了他。”
“……弑父是重罪。”陈观海提醒。
“我本来就是罪人。”槐序狞笑着:“我本来就是最大的罪人,一个人吞下整个世界的罪业,再犯下一桩重罪也无妨!更何况槐灵柩所怀的心思不是一样吗?他也是妄图以罪业通天的狂人!”
“狂人对狂人,即便是父子也必须有一方死去!”
“正如座上只能有一位至尊!”
槐序忽然又收敛神色,平静地审视这块地下空间。
这里的九死蜕生树显然是半成品,应该是槐灵柩昔日的研究成果,孕育的也不是人。
九死蜕生树所结出的胚胎果实竟堪比一座高楼,且大半都被某种生物给啃食,连树干和树冠也被吞吃,只余下一截根系和许多残片。
他知道这里孕育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条本该发育不良,没有经过几次蜕变就被喰主逮到并捕食的人造蛟龙,本该如缪斯那样生来伟大且不朽的生物,经由人的手诞生,却只能变成可怜的畸形儿,被他直接宰杀吞吃。
但这次不对。
这次很不对劲,很不妙,很有问题。
吞尾会的情况相比较前世有很大的改变,没有他作恶,没有一个喰主肆虐八方,杀的各方难以自顾,他们的计划竟真的得到充足的祭品,连锁蛟井的毒蛟和琵琶女都被喂给半成品的蛟龙,使其得到蜕变!
倘若是没有完成蜕变的蛟龙,在他们面前不过是随手就能碾死的爬虫。
但它蜕变了。
四坊区的局势也不像前世那样混乱至极,没有经历过喰主制造的大隔断和诸多朽日法旨所授意的袭击事件,大部分居民都还好端端的活着,在邪修眼中,这些人无异于行走的资粮。
遍地都是大量的活人,一条可能足有法相十重楼以上水准的饥饿蛟龙,急需摄取养分完成蜕变。
可能会发生什么?
槐序轻声叹息,原来吞尾会的计划相较于前世没有任何改变,但讽刺的是,没有他这个最强的恶徒,吞尾会本来无法成功的计划反而要成功了,他们前世的失败正是因为人死的太多。
耗材都被杀光,人手也折损严重。
所以吞尾会精心培育的蛟龙,也只能当个可怜唧唧的炖蚯蚓。
如今他选择从良。
吞尾会计划最关键的一环缺漏,也被补上。
地面震动,强烈的震颤感自上方传来,连几百米深的地下空间居然都能直观的感受到震感,岩壁有细碎的石头剥落,地面的许多尸骨也东倒西歪,可见地表的战斗有多么激烈。
岩壁终究没有崩塌,吞尾会曾对这里进行过加固。
槐序看向陈观海:“不动手吗?”
这里曾是吞尾会昔日的巢穴,孕育罪业群蛇的温床,驻守地表的安乐遭遇袭击无暇支援,地下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陈观海也是吞尾会的人,现在正是他动手刺杀的最好时机。
他一开始就不信任陈氏的人。
即便陈观海屡次释放善意,他也总觉得这个人心怀鬼胎。
“槐公子为何总是对我怀有恶意?”
陈观海无奈地行礼:“我乃是陈氏子,何至于沦落到同暴匪为伍?”
他这人确实很文雅,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在世家养成的礼仪习惯,如果是南山客在这里估计会哭天喊地拍胸膛地试图证明清白,但陈观海不会如此粗俗,他的优雅仿佛与生俱来。
这个解释也很符合他的背景。
堂堂世家子,尤其是陈氏这等千年世家,族中的嫡系子弟一向自矜清贵,吞尾会这种乡野之地的小组织,在陈氏子弟眼中估计算是暴乱的狗群,连人都不算。
人怎会与狗群为伍?
但陈观海不是一般的世家子弟。
以陈氏的背景,他这般年纪早该在庙堂里谋上一官半职,再不济也能去军中或是留在族内。
倘若没有志向,当个闲云野鹤也可以。
他偏偏来了四坊区任职。
若是没有多年前的那场灾劫,四坊区兴许会是块富庶之土,但今时的四坊区连年天灾,屡次生变,连南守仁这等真人都被弑杀,怎么都不算一个安稳地界。
在陈氏眼中,此地恐怕算是乡野之土,住在这里的全是粗鄙的乡下人,负责驻守此地的城主南守仁更是个没背景的武夫,既不是学堂出身,也不是世家贵胄,连军中人士都不算。
来一个武夫管理的小村庄任职,那和古时囚犯被流放到蛮夷之土有什么区别?
陈观海却真的来了。
早在警署建立之前,就在其他机构里兢兢业业的工作,未曾出过一厘的差错,警署建立之后更是担任中枢决策室的职务,代替署长统筹全局。
以世家子的角度来看,无异于自降身份去统治猴子。
与其相信陈氏里出现一个正常人,槐序宁愿相信笨鸟有一天能忽然振作,势如破竹的晋位,高调宣布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成就霸业,小鸟就是能理解一切。
这件事显然不可能,概率无限接近于0。
所以,要为了怀疑而动手吗?
槐序微微舒展右手,五指无规律的活动,他不确定一招能不能杀了陈观海,此人毕竟是陈氏子弟身兼中枢指挥室负责人,身上八成有护身的法宝,如果没能瞬杀对方,之后不太好向旁人解释。
若是前世还在当邪修那会,他倒是不会考虑这个,一旦产生怀疑,无论对错都会动手。
但他现在毕竟从良了……
假如陈观海没问题,他岂不是滥杀无辜,在大战前袭击一个从未有任何异常的友军,削弱可用的手牌?
原因还仅仅是多疑。
又一声巨响。
来时的通道被青色巨剑切裂,剑锋直直地插进数百米深的地下,枝杈狂舞,连吞尾会加固过的岩壁都被割开,穹顶有垮塌的迹象,大块大块的岩石剥落,岩壁崩出粗大的裂缝,落灰不止。
地表的战斗还在继续,进入白热化阶段,不断传来震动。
“……青鬼。”槐序认出这一剑的来处。
先前在刘家祠堂,他们就见过青鬼的法相,这贯穿数百米地层的一剑显然是青鬼的手笔,刘家最后的家主竟抱着搏命之心来此,青色鬼神法相不断发出怒吼,挥舞巨剑割开大地。
入法相十二重楼,一重楼便是一重关,每上一重楼,实力都会有很大的飞跃,即便是真正的天骄,若是没有充足的准备,想要破禁越阶作战,也相当棘手。
安乐晋位法相一重楼的时间不久,却要独自对阵法相三重楼的青鬼。
想必很有压力。
槐序又看了一眼陈观海,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对他动手,转而抬头向上,探手以化剑之术拘来土剑,剑长约三尺三,手感粗糙沉重,甚至都没开刃,他握着这样一把剑,随手向上掷出。
像是顽童向水面丢下巨石。
“轰!”
地下空间下雨了,黑色的钢铁穹顶出现一个数丈宽的岩洞,黑色云层恰好划过闪电,雨水直直地顺着洞口落进来,水流滴在那些尸骨上,浸湿大树的根系,素来与外界隔绝的地下再次直接联通地表。
正在鏖战的青色鬼神都不可置信的低头俯瞰。
“许久未见。”
槐序神色平静:“急急忙忙的过来,是想找死吗?”
“竖子!”青鬼转动剑柄,手甲的兽面浮雕都在跟着他一起咆哮,他的法相宛如青色鬼神,青色巨剑的枝杈发散着青色火焰,焰痕与毒烟伴随着舞动剑刃所掀起的狂风而扩散,咆哮声震得瓦房垮塌。
见到槐序,见到他也晋位大师,本该惊惧的青鬼却怀揣满腔的怒火。
其法相的甲胄渐渐浮现出虬龙与黑虎,那是象征家主之位的刺青,是承袭自兄弟的遗志,此刻站在这里的不仅仅是原来那个游手好闲欺男霸女的青鬼,而是刘家家主,吞尾会八柱之一。
他来复仇了。
就算晋位大师又能怎样,就算是同阶无敌的天骄又如何?
“死来!”青鬼双手握剑向大地刺落,青色鬼神抖擞甲胄,可怖的鬼焰席卷周遭数百米,地层再次被贯穿,他怀揣着强烈的仇恨,受会长之命前来此地刺杀陈观海,却没想到恰好撞见安乐。
南山客不在这里,苦僧正呆在南坊。
这里就只有两个刚刚晋位大师的仇人和不知深浅的陈氏子。
真是天助!
他今日便要复仇,要一己之力斩了这两个天骄,为死去的族人,为兄弟,为儿子,为侄子,取来仇人的头颅去祭奠!
可剑刃却没能顺利刺落。
一束星光借机横斩,半个街区的废墟都处在进攻范围。
灿烂的银色光辉逼迫青鬼不得不挥剑对拼,否则他的法相就会被看似无害的斩击直接切成两段,他肩头的甲胄就残留着一道可怖的沟壑,是被星光蹭了一下的后果。
青鬼抬头向前远望。
废墟里屹立着巨神,赤色神明,法相的甲胄并非任何常见的款式,甚至都不像是甲胄,更像直接由钢铁构成的人形杀戮武器,看不见缝隙和任何弱点,每一处都透着精密的设计感和威胁,每个细节都是为了进攻,为了尽可能的歼灭敌人而设计,右手提着燃烧星光的巨剑,左手却是艺术品般华美的赤色枪械,头颅亮着两点不详的红光,令人仅是注视就开始胆颤。
难以想象这会是一个女孩的法相。
所谓法相,是法的凝聚,也是心的外显,令自我的法在外界真正具备形体,因此一个人的法相也能很好的反映其真实的性情。
如今屹立于此的敌人。
这个名为安乐的女孩,她的法相仅仅只是被看见,就能感受到远胜钢铁的执拗,远胜太阳的炽热,还有近乎冷酷的杀戮欲望,她的本质远远不像外表那样温和,她也是一个压抑欲望,伪装性格的怪物。
可怕的敌人。
地下的空洞缓缓飘起两道人影,在与青色鬼神法相头颅齐平的高度站定,转眼间局势就变成三尊大师围攻青鬼一人。
赤鸣举起枪械,一隙星光奔涌,五行法术与唤星化作奔涌的光柱,连空气好像都被这一招熏烤的焦烂,四周发散着可怖的刺鼻气味,她抬枪射击,而后再射,再射,迈步开始奔跑,化作无法追逐的残影,机动性高得可怕,连法相三重楼的青鬼都只能被动防守,屡次出击却无法摸到赤鸣的影子,青色巨剑只能空挥,对精锐殊为有效的毒烟也没了用处。
槐序则沉默地旁观,望着远处不断挪移的赤色法相。
他的宿敌,赤鸣的象征,终于又一次见到属于她的法相,想起那些彼此厮杀的岁月,想起赤鸣是何其可怖的对手,其他任何人,任何所谓的天骄,在她面前都像是懦弱的废物。
残酷铁血的复仇者降临了。
它的名讳是赤鸣。
无论安乐过去多么温柔,再次见到法相,他就知道赤鸣还是赤鸣,那个不甘的灵魂仍在过去的岁月里满怀恨意,未能想起的记忆,散落的回忆,共同塑成这尊法相,专门向他复仇的法相。
她的回忆停留在幸运一日,停在决裂前关系最好的一天。
后来的绝望,决裂,都在路上等候,正如骑马的斥候正带着信件八百里加急狂奔,战火随后而至,不可弥合的血仇将要到来。
“槐警司。”
陈观海却望向北方,那里有狼烟冲霄而起,连绵的火势站在东坊都能看见,火中有数尊法相的影子在行走,在厮杀,可那里应该是署长与北师爷谈话的地方,如今竟然沦为战场,且一开始就是生死搏杀。
署长挥舞圆柱般的马槊,他的法相竟如苍老的将军,披着玄铁甲胄,背后还有一袭血染的披风,他的霸念,心中的信义,却不曾因为衰老而减退,反而变得愈发深厚,像是一坛积年累月的苦酒,以仇恨为料,投入恨火蒸馏!
于是一旦启封便必须杀人,要用人血来下酒,填平内心的愤恨!
他此刻不再随和,不像是那个支着棉花糖摊子逗弄小孩子的老人,不像是会和年轻人喝酒划拳开玩笑的老长官,他的脸被面甲覆盖,冷酷的投身血战,即便对手是老友,也不会退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劲!我没看错你个老家伙!”
北师爷狂笑着挥拳,他无疑是武夫中的武夫,单是拳脚功夫也都臻至化境,领悟某种极意,某种道果的雏形,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以武夫之身晋位真人,一拳挥出,数个街区都在拳下化作飞灰。
他守护的北坊,看护半辈子的坊区,却被他轻易地毁了。
像是践踏垃圾。
连绵不绝的大火不断地向外扩散,连大雨也无法浇灭,民众们哭喊着想要逃亡,却无路可逃,他们全都沦为了食粮,被北师爷身边的胡三慢悠悠地收走,倒进葫芦里摇一摇,听个响。
“北山河!”署长怒吼:“你这个混账东西!这里可是你的北坊,这些人都是你应该保护的民众,你可是他们的北师爷!”
“错啦错啦!”
北师爷打退署长的马槊,一拳击出正中槊杆,暴风随之奔涌,青石街巷被这一拳的余劲轰碎,不知多少人化作血糜,可他却在大笑:“我乃俗人,武夫!”
“那你为什么要背叛?”
署长不可置信,在他的印象里,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吞尾会的卧底,但唯独北师爷不可能,云楼城四个坊区这么多年来就属北坊最安稳,人人都知道北师爷的大名,偶尔还能看见他带着人到处扫荡治下的罪犯。
北山河是个武夫啊!
纯粹的武夫,又好面子,出行喜欢大排场,平时饮酒、看戏练拳一样不拉,没事就要出门溜达一圈,到处找恶棍练拳,上一任东魁首都是被他一个人找上门打死,脑袋里装的恐怕全是肌肉。
什么人能让这个朴实的肌肉脑袋心甘情愿的反叛?
今日之前,若说北师爷会是吞尾会的贼人,恐怕整个北坊的民众都会聚起来唾骂这是污蔑,北师爷是北坊人的英雄,过去无论去到哪里都会受欢迎,在街边小摊吃饭,摊主都会觉得这是一种荣誉。
北师爷大笑着向前踏出一步,打出一记凶残的直拳,仅是拳风就荡平半个街区,许多民众连哀嚎都没能发出,他像是完全疯了,竟然在大肆屠戮自己昔日守护的民众,化作地狱的修罗。
他乃是一介武夫,不会花里胡哨的法术。
仅凭拳锋便可称雄。
但署长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吞尾会究竟许诺什么,才能让北师爷也选择背叛?
难道这个肌肉脑袋被人控制了神魂?
不可能,修行到北师爷这种程度,其神魂早已融入肉身,单凭心中的霸念也能无视同阶大多数心灵法术,他又怎会被人控制?
他真的是出于本性而化作修罗恶鬼?!
“我乃是俗人。”
北师爷不介意为老友解惑,一拳几乎将苍老的署长锤入大地,看着年迈老人横起马槊抵挡,大笑着:“所谓正义,所谓北师爷,都是别人加给我的东西。我真正所做的事,其实也就是踏踏实实的把手上的活计给干好,在其位谋其政!可实际上我还是北山河,还是一介俗人,先代会长开出的价码比南守仁高,比你高,我自然就会倒向他。”
“至于所谓北坊,还有这里的民众?”
“我北山河,一开始就不在乎!倒不如说,正因我不在乎,所以才能把事情做得很好。”
“吞尾会能给你什么?”署长挥舞马槊,他虽年迈,杀意却不减半分,相较于年轻时更有一种老辣,舞动兵刃就像在舞动手足,自然流畅,其法相若末路老将,甲胄为血染红,动静间有鲜血挥洒。
他来到北坊,就是想和北师爷谈谈往后的待遇。
感念老友过去多年来为家乡的付出,署长愿意牺牲昔日攒下的人脉和资源,保举北师爷进入九州官府,使其将来可以平步青云,最次也能成为一地长官。
北师爷喝了口酒,大笑着说他出价太低。
旋即他们便展开厮杀,北师爷起手就唤出法相,赤膊的八臂巨人直直地朝他杀来,拳击长空,毫无留手——直到现在,交手数个回合,署长都没想明白多年的老友为何背叛,吞尾会给了他什么。
“长生不死。”
北师爷咧嘴笑道:“先代会长许诺给老子长生不死!”
“……怎么可能?!”署长勃然大怒:“长生早就是妄言,如今连天人都会坐化,真人也受天数所限,谁能给你许诺长生不死?凭什么?我们这里不过是乡野之地,一帮野狗也能妄求长生?!”
“哈哈!”北师爷又笑:“所以我说你出价太低。”
“此世不行,那就换个地方!”
武夫的炮拳洞穿老将的胸甲,马槊也捅穿武夫的胸膛,两个年迈的老友彼此抽出武器,在泼洒的鲜血里再度厮杀,拳头对上马槊,周遭是燃烧的烈火,民众的哭喊,署长的恨意凝成血雾,北师爷却还在狂笑。
他明明能看见。
老人如何流泪,年轻的夫妻互相依偎着想要逃亡,父亲用身躯护着孩子,丈夫抱着妻子倒在乱石中……人间百态于此地狱中轮番上演,他们想要求生,却无能为力,被昔日崇拜的英雄所残杀。
可他竟然还在大笑。
全然不在乎。
署长想过很多人背叛的情景,唯独没想到自己的老友北师爷竟然会是吞尾会的人,这岂不是相当于镇压叛军,却发现属地长官也在其中担任要职?
“退一步吧。”
北师爷竟忽然收拳:“都是老朋友,如果你现在愿意退一步,我给你个活路。”
署长不是北师爷的对手,他太老了,全身都是旧伤,硬接了没几拳,法相就有崩溃的征兆,甲胄开裂,气血衰竭,若是年轻时倒是能和北师爷大战,胜负也犹未可知,但如今再打下去,死的人一定会是他。
但署长不退,一步也不退,他的背后还有许多人家活着。
他在乱战里宁可自己负伤,也要履行职责护持旁人,他是署长,是一地治安的长官!
即便对面是自己的老友又如何?
即便一定会落败又怎样?!
老友大肆屠戮生人,汲取血肉生机,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朋友,而是恶鬼!
他要亲手杀了这恶鬼!
绝亲朋,灭好友!
“今日退一步,来年无正法。”署长啐掉血痰,横槊摆开架势。
青鬼倒提树冠般的巨剑,剑刃的枝杈舞动着,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进攻,明明是在被围杀,望见北方的阵势,他却大笑,嘲弄警署这帮外地来的臭要饭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吞尾会有多大能量。
连北师爷都是他们的人!
东西南北四坊区,乃至西边的乌山,全都有他们的人!
今日的局面在二十多年前就被锚定,先代会长槐灵柩随手画下的蓝图,随手所做的布置,如今全数兑现!
隐忍如此漫长的时间,联合一切能够联合的力量,布局数十年只为成一事!
拿什么赢?
没有南守仁的压制,你们这帮外地佬拿什么对抗我们吞尾会?!
他们吞尾会才是正儿八经的地头蛇,是四坊区的统治者,是本地人,所谓警署不过是个想来摘桃子的外人!
外地乡巴佬,又岂会知道先代会长给予了怎样的伟大前景!
以人身,夺来天数!
一定会赢,最后赢得胜利的一定会是他们吞尾会,是他们这些将毕生基业付诸东流,焚之一炬的罪人,吞噬罪业而蜕生之人!
“死!死!死来!!!”
青色鬼神咆哮着高举剑刃,任由躯体被星光洞穿也没有停下,巨剑的枝杈越分越多越分越多,青色毒烟和焰痕向着四面八方蔓延,青石街巷被毒雾吞没,焰痕将废墟的瓦砾烧得焦黑,他竟要以一己之力将三人拖在这里。
他没有像是懦夫一样逃避。
纵使是恶徒,也要不惜性命地向人世宣泄心中那狂乱的恶意!
这一次的袭击相较于上次,更没有任何的先兆,吞尾会的四梁八柱没有带上任何累赘,十二位高手一起联合衔尾蛇的尊主和乌山妖怪们展开突袭,命令下达的瞬间,大战业已开始。
此刻乌山的妖怪们已经发动突袭,名义上是谈判,实则一进入警署就齐齐动用法相展开屠杀,意图突破保卫科和歼灭科的防守,进入警署的武器库取出重要的真人法剑等一系列战争武装。但它们的行动不太顺利,打开武器库的瞬间,看见的不是一个宝库,而是全副武装的永州梁氏传人,素来对妖怪抱有歧视的梁左在它们抵达之前就在准备作战,一己之力硬撼众多大师。
但这一点小插曲无伤大雅。
西坊的催债人已经背叛,原先的领头人赤蛇被杀,最守规矩的西坊人现在也是他们吞尾会的人,梁左得不到任何支援。
他会被一点点围死。
“槐警司。”陈观海望向北方,又转头看着槐序:“我乃是陈氏子弟,世家出身,而你乃是龙庭槐家最后的遗孤,我知道你对我怀有恶意和猜忌,但现在不是我们内斗的时候。”
“署长遇袭,我需要立刻前去北坊驰援,重新稳定局势,请你助我。”
“……去吧。”
槐序缓缓拔剑,装作是准备大战,又不动声色的向云中洒落无形的【往生极乐咒】,令极端恶毒的诅咒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时候顺着雨水遍撒四坊区,他已经猜透吞尾会的计划,所以提前做个准备。
既然吞尾会不当人,他也就不再守禁了。
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邪修吧。
他如今站得高,看得也远,望着众生百态,看着一户户人家以不同的面貌应对这忽如其来的灾祸,心里更有一种别样的滋味,类似的修罗地狱他见的太多了,前世他亲手制造过比如今这种局面更惨烈不知道多少倍的地狱,他曾是真正的恶徒,远胜吞尾会这些人不知多少倍的究极恶党,仅是传扬的事迹都能催生出崇拜他的教派——如今他又一次置身地狱,却是守护者。
当好人果然比当坏人难多了。
但吞尾会的人是不是得意的太早?
论起作恶,论起破坏性,他们的祖宗都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
人造之龙又能如何?
通过大量富集个体生机,进而用仪式擢升自我,这种行径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破绽。
这套把戏,他早就玩烂了。
“所有的外乡人都得死!”青鬼还在怒吼:“你们是警署,是体面的外乡人,又怎会理解我们这些罪徒?我们吞尾会才是四坊区最早的秘密集会,我们是帮派的雏形,最初我们受苦受累的岁月,有谁能站出来替我们主持公道?!唯有先代会长,唯有他给我们指出了明路,在历代会长的努力下,我们本来羸弱的会众,才能抵达今日的地步!我们要吞吃罪业来蜕生!”
“我们也要当人上人,我们也要长生不死!”
“这便是我们的渴望!”
然后青鬼的话语戛然而止,陈观海刚刚离去,槐序便漫不经心的拘来瓦砾,擒来乱石,以东坊乱战的伤疤化成一柄剑,他提着这柄灰扑扑的土剑,连法相都不屑于展开,再次和昔日宿敌,他的女孩,联起手来发动进攻。
两尊同等的天骄各自从一个方向杀向青鬼。
赤色法相倒提燃烧星光的巨剑,恍如古时的祭司,又像是舞动的神明,以倾世的优雅,倾世的冷酷,倾世的杀意,跳起破灭之舞,于是连大地也为之颤抖崩裂,高温蒸干雨水,赤影化作流星袭来。
而槐序仅仅是缄默着,提着毫无花哨的土石之剑,平静地出剑,他的剑锋带着大地的厚重。
青色鬼神的巨剑比老树还要庞大,却在对上渺小的土剑时感受到不可抗拒的沛然大力,首先是剑刃开裂,紧跟着手甲崩碎,臂甲也一寸寸地崩开,他不由自主地向后仰,法相被这一剑近乎挑破。
古时传说有霸者只恨苍天无柄,大地无环。
今日迎上此剑,青鬼才明白大地有多么厚重,古代传说里的霸者又是怎样伟岸。
可他仍然不退。
兄弟子侄的尸骨还在南坊风干,青鬼还记得在祠堂的那一幕,记得家主怀里掉出来的船票。
兄弟终究是给他留下一条退路,倘若不想舍去性命,不忍心动手,更不愿继承家主之位,便乘上船逃走。那条船通往西洋的一个小国,风景宜人四季如春,年轻时他们就约定将来有能耐了就一起去岛上度假,抛去家里的职责,每天钓鱼、冲浪和潜水,饮酒划拳,时不时再找几个美人伺候,过上悠闲的日子。家主还记得当年的约定,但他只买了一张通往小岛的船票。
家主是最相信父亲的人,也是最憧憬先代会长槐灵柩的人。
他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那张船票还在青鬼的怀里,但象征刘家家主权柄和地位的刺青,那昔日为他所艳羡的黑虎与虬龙,昔日渴求的权力,如今也在他的背上,为其背负!
如今他是刘家的家主了!
他是吞尾会八柱之一,承袭了兄弟的席位!
“就算是野狗。”青鬼咬碎牙齿,怒吼着迎上两个敌人:“就算是恶徒!就算是野狗!我们也有我们的霸念!我们也有我们的欲望!我们不择手段,抛弃骨血,牺牲所有,隐忍多年爬到这个位置!”
“我们凭什么不能赢?!”
“今日我亦是旧尾,褪去我这累赘,吾等将吞吃罪业,迎来不朽之新生!”
青鬼再次抽出巨剑妄图迎击,可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延缓死亡,他面对的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而是两尊天骄,不过一个多月就由凡人晋位成大师的绝代天骄,他根本就没资格成为两人的大敌。
若非不信命运,不信卜算,他恐怕要以为这两人是苍天为吞尾会降下的劫难!
大业将成,却有此二人阻道!
雨中的青色鬼神又一次高举巨剑,炽烈的星光先是斩断他的脖颈,土石之剑又砸碎他的腰背,厚重的兽面甲胄层层破裂,法相垮塌了,高过楼阁的青色鬼神溃散成烟,青鬼倒飞出去重重的滚落在地上。
“轰!”
槐序掷出土剑,吞尾会八柱之一的青鬼头颅爆裂,肉体跟着崩碎,血液染红黑色陷坑。
青鬼死去。
他站在半空向周围眺望,典当铺被夷为平地,茶楼只剩燃烧的断木,码头工人的住宅区也被横扫,几条商业街都被青鬼摧毁,到处都是硝烟,都是雨水冲不散的血腥味,恍如末日突如其来。
附近没有幸存者,短短几分钟战斗就结束了,死伤却不计其数。
这样的情景好熟悉。
原来槐灵柩的计划最终呈现的效果,竟是他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地狱,该说朽日的核心成员在这方面简直是一脉相承呢?还是说作为父子,昔日的父子,即便彼此厌恶,也还是如此相像?
在制造地狱这件事上,槐灵柩同样十分娴熟。
槐灵柩早年貌似还有个引路人,灰鱼氏族的族长曾见过对方,那也是个女人,同槐灵柩关系很密切的女人——这种组合更让槐序想起他和商秋雨,难道槐灵柩昔日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光?
啊……真可笑。
他也是羁縻于世的鬼魂?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有更多的正事要做,要以公义之名,为吞尾会的恶徒们降下审判。
让他们迎接更大的暴力。
祭师无声无息地出现,影子坐在高处,照旧转动着掌中的木杖,像个黑发红瞳的人偶少女,个子不高,每次出现却都让人心悸,她是朽日的传达者,不详灾祸的操盘手,连太阳道君也都听从其命令。
“你做得很好。”
祭师愉快地直入正题:“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四坊区吞尾会幕后的推手是你的父亲槐灵柩。”
暴雷的白光照亮阴沉的雨天,槐序冷漠地站在瓦砾的废墟上,他的脸色惨白,红瞳透着一种残酷的杀意,祭师的眼神则透着愉快,像是伯乐相中千里马,一眼便知眼前之人的天分。
朽日需要的正是这类人。
怀揣着恨意,怀揣着对世界的苦恨,锤炼出使人间化作炼狱的决意。
以万众之死,迎接不朽之梦。
“那个人不久之后就会来见你。”祭师转着木杖,饶有兴趣地说:“她对你很感兴趣,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你一面,顺路带着一个人在这里取走一样东西,时间大约是归云节后。”
“……归云节后?”
槐序对这个时间点感到诧异,云楼一旦返航归来,白氏、楼氏和云氏的诸位真人都会跟着一起回来,届时四坊区的防守力量将会是一年里最强的时候,朽日的人却要在这个时间点回来?
但一想到是太阳道君,他又觉得很正常。
对于那个人来说,这一点小事根本算不上困难,恐怕就算白氏的诸多真人齐上,被冠以太阳之名的道君也无所畏惧。
太阳现世,犹如至尊。
他是世上最可怕的大敌,在朽日之中也享有极其尊崇的地位,连本该地位齐平的新任太阴道君也是他的弟子,受其教导。
祭师没有对这个时间做出解释,反而问他接下来准备帮助哪一边,是帮着警署对抗吞尾会,还是帮助吞尾会对抗警署,朽日对两方的胜负都不太感兴趣,他们似乎只要取走某样东西。
无论是警署赢,又或者吞尾会赢,都无所谓。
祭师甚至推荐槐序帮警署,那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领走甲等功勋,再借助白氏郡主的关系进入云楼,朽日下一步的关键计划和云楼有关,他们也要派出人手去参与九州演武,参与世间天骄齐聚的盛会。
至于吞尾会?
不过是当年随手丢下的弃子。
吞尾会的人满心欢喜的追随先代会长的步伐,一个个前仆后继的送死,只为实现理想中的蓝图,却浑然不知他们的会长还活着,并且早已被尊为太阳道君,而他们只是一群被抛下的弃儿。
若是能够顺利成功,便会得到许诺之物。
但他们又不太可能成功。
因为槐序在这里,朽日选定的核心成员将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无异于狗主人选择打狗。
异常的讽刺。
“所有人都是世界的弃儿。”祭师满怀悲戚地咏唱:“我们挣脱襁褓,我们茁壮成长,我们吞吃灵机,抽取地脉,我们的秩序遍及天空与诸海的每个角落,我们的造物也被尊崇为神明,然而世界却要抛弃我们,不愿放弃最后的权柄,我们于是成为弃儿,被天地残酷的放逐,生命有了尽头,不朽成为少数生命的特权。我们群聚,妄图再次托举那伟大的梦。”
“使上主重临人世。”
“啰嗦。”槐序早已远去,瘦削的黑色背影走向西坊,他毫不担忧,平静地踏上战场,女孩两步作三步,跑到身边牵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前进。
祭师望着这一幕,觉得颇为有趣。
二十多年前,朽日的上一任太阴道君也曾在这里牵着一个人的手,担任他的引路人,教导他修行和谋算。
那个人的名字是槐灵柩,如今的太阳道君。
吞尾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