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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终曲·朽日之夏(20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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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客叹息着迎上去,挥刀,他踏着废墟向前,刀势沉重,一刀挥出,却仿佛斩出多年前的回忆,他要斩的不再是教习武艺的长辈,要斩的是魔,不受无心无法无德亦无情的邪魔。

  其灵堕落,其行残虐,是为修罗。

  刀与刀相撞,割开了云雨,大地转瞬千疮百孔。

  胡三往后看了一眼,转头又去忙正事。

  北师爷的性子他可熟悉的很,一旦决定要做什么,比驴还犟,驴脾气的人都能被北师爷三拳打的回心转意。

  现在师爷终于碰上对手,斗志昂扬,更难听话。

  不过也没关系。

  署长和他带来的人都倒了,如今没人能拦在他胡三前面。

  ……署长?

  胡三转过身,望向坑里的老人,又晃晃手里的葫芦,拿到一位法相大师的生机灵性,可比一群凡人顶用。

  要不干脆杀了这老家伙吧?

  反正他已经是师爷的仇人,就算杀了,师爷也最多骂两句。

  还是任务比较重要。

  老人冷冷的盯着胡三,明明已经落败,却仍有傲骨,不向这卑贱的小人低头,更无求饶的念头。

  “罪徒。”

  “白郡主?”胡三疑惑的转身,低头俯视,不远处的长街街口正有人提着剑静候,一袭金边黑裙,长发未曾束起,风吹过锋利如刀的龙角,乌黑的直发也跟着飘动,龙瞳沉静如幽潭。

  不太对劲。

  这真是白氏那位花瓶郡主?

  上次在北望楼望见这位白氏郡主,她还是一副花瓶相,柔弱,没有主见,像是圈养笼中的金丝雀。

  可如今站在街口的这人……

  胡三打了个冷颤。

  今日不巧是个雨天,绵绵冷雨由北向南,白氏郡主就那么站在街口,头顶的汉白玉牌坊写着模糊不清的‘庙前街’,身后是连绵成片的建筑,许多人在雨中惊惶的沿街逃窜,而她却于此静候。

  提着剑。

  澄澈的剑,如水一样透明的剑,透着一种莫大的哀伤,像是整个世界的雨流汇于一处。

  胡三忽然感觉自己可能要死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面对的只是一个空有身份和血统的花瓶啊,这种女人本身没有任何价值,她的价值全在自身的血统和头衔,她不过是个连小事都做不好,在这种乡野之地都会被当成吉祥物的女人。

  之前在南坊,她的侍女即将被楼氏铁卫的猎鲸枪杀死,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无能狂怒。

  她是白氏的郡主,楼氏是白氏的附庸,铁卫们是楼氏养的狗,可她却连楼氏铁卫都无法指挥,她的权力仅限于使唤身边的小侍女,除此以外连狗只会对她摇摇尾巴,但绝不会听令。

  这种人,这种无能的废物。

  她能有什么威胁?

  她站在庙前街的街口,提着一把剑,难道就觉得仅凭自己就能拦住法相大师?

  胡三忌惮她的郡主名头,这不假,可是他的任务又不是非得杀了这个郡主,他的目标是那些民众,是要收集血肉生机,以此来供养那条吞尾之龙。

  把这个花瓶丢到一边,照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妄图守护民众?

  妄图拿着一把剑就拦住修行多年的法相大师?

  别开玩笑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温暖的童话,多年的苦修又怎会被一时决意的爆发所击倒,真正的大师早已能将这种爆发化作日常的技艺。

  千般武艺,万种招式,系于一念!

  连署长也讶异地看过去,他也没想到白秋秋竟然会现身,先前他一直都以为这位白氏大小姐来四坊区只是游玩,她固然有些好的念想,但实在太天真稚嫩,不是能够真正成事的人。

  但如今他落败了,信任的兄弟背叛,性命垂危,白氏郡主竟主动出现。

  有心是有心,可惜无力啊。

  署长急忙传音,劝白秋秋赶快离开,先保全自身,他是个拿不动兵器的老头子了,不值得年轻人搭上性命来救,过去这位大小姐软弱无能,但她毕竟年轻,将来未尝不能成事。

  没必要跟着死在这里。

  “郡主。”胡三收起葫芦,抱拳行礼,笑呵呵地说:“还请您往旁边让让,否则等会若是伤了您,不小心刮花了脸,坐进泥里,可就不体面了。”

  “……你也觉得我很懦弱。”

  白氏郡主缓缓抬起胳膊,她的剑刃是那么澄澈,横剑在面前,便如镜面般照出沉静的脸庞,红色龙瞳蕴藏着一种特殊的情绪,像是一场绵长的大雨,浸透朱红楼阁,让烛台都生出霉菌。

  “我也觉得,我很懦弱。”她说。

  “朋友在面前被处死,长辈沦为罪臣,喜欢的人沦为邪魔,又狠不下心去杀他……生来就拥有血统,生来就是这世上最尊贵的阶层,可我却只能被当成花瓶,目睹一切发生而无力改变。”

  “有什么办法呢?人的成长从不是一瞬间就能完成,所谓的开悟,所谓一瞬间的蜕变,只不过是过去的积累已经足够破茧。若没有千百次的苦练,没有痛彻心扉的一次次深思,懦弱便如与生俱来的骨头,想要挖出它,想要长出更坚强的自我,注定是一场鲜血淋漓的漫长折磨。”

  “有些时候,等你挖出懦弱的骨头,长出坚强,将过去无能的自己尽数埋葬,却也为时已晚。”

  “你希冀得到的一切,你喜欢的人,你在乎的朋友,全都不复存在。”

  “所剩的也就仅有一句……故人已死。”

  胡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周围的雨愈发的大了,身后的南山客和北师爷还在厮杀,两个男人一个大笑一个缄默,但他们都圆瞪着眼,使出毕生所锤炼的武艺,杀意沸腾如铅滚。

  他本该继续向前,绕开这位花瓶郡主,或者使出引以为傲的招式将她击倒,享受把大人物踩在脚底的快乐,他这样卑贱的侍从,小人,如今却有机会把高高在上的郡主一脚踢进泥里,怎会不高兴呢?

  可胡三忽然不敢继续动弹。

  能修成法相大师,对于危险的感知自然也极其敏锐,他总觉得面前不是花瓶郡主,软弱的大小姐,倒像是一场暴风雨,是酝酿中的盛怒,是天地之威势。

  疾风骤雨,狂雷怒电。

  若是他再往前踏出一步,很可能会死。

  庙前街的汉白玉牌坊站在雨中,以此为界限,一边是遍地残垣断壁,青石街巷的地砖被乱石掩埋,地形坑洼不平,雨势连绵盛大,却冲不净血腥;一边是尚且完好的青瓦长街,老幼男女本地居民正拖家带口的沿着长街往后跑;他们不知要逃往何处,四坊区是个岛,跑来跑去最后还是无路可逃,但他们还是得跑,为了多活一会,必须想尽办法的逃开。

  白氏郡主就站在汉白玉牌坊下面。

  一人一剑,断路阻道。

  “来吧,罪臣,让我赐汝一死。”

  白秋秋横起剑刃,平静地看着高过楼阁的法相,她如此冷傲,如此高贵,风和雨都开始围绕她,云层也形成不正常的黑色漩涡,她是白氏之血的传承者,与生俱来就有未觉醒的神通。

  敕令风雨,雷火随行。

  白氏乃诸海众国之主,九州列王之一。

  如今她这个白氏之血的传承者终于觉醒,她血中的神通正欢欣雀跃地重现世间,笼罩北坊的风雨雷电都落入神通的支配,连近海的潮水都掀起浪潮,为这世上最大,最不可思议的力量而臣服。

  所谓神通,既是法术的顶点。

  万法皆源于古老的神通,一切奇迹,一切伟力的极致皆被神通所诠释。

  此乃修行者的至高之术。

  这是连白氏郡主前世都没能完全掌握的力量。

  “哈?”胡三不敢相信耳朵,他大笑:“你还真把现实当成什么童话了?区区一个花瓶,一个废物,也敢对我说这种话?”

  “你所谓的决意,在我这多年的苦修面前,算得了什么?”

  作为北师爷的近臣,他胡三虽然庸碌,只擅长钻营取巧和一些账房生意,却登入法相二重楼,是这四坊区有数的高手。

  她白秋秋算个什么东西?

  胡三决定给她个教训,他那庞大的法相迈步向前,庙前街的牌坊还没法相的小腿高,他高高的抬脚,竟然想把贵为郡主的白秋秋一脚踩进土里,让她知道英雄也不是那么好当。

  法相大师同精锐有着无可弥补的差距。

  白秋秋却仅仅是平静的抬手举剑,又淡淡的说:“你说得对,但我的苦修很早就完成了。”

  “我那懦弱的骨头,早已埋葬。”

  她挥剑,风雷便听从敕令。

  浩荡的风雨倒卷而去,风中是剑意,雨中也是剑意,雷火混入风雨一起向前奔腾,宛如得到君王敕令的千军万马,所过之处一切都被荡平,胡三眼睁睁看着整个天地向自己冲来。

  ……真有奇迹?

  胡三举起葫芦妄图抵挡,风雨尽入壶口,旋即葫芦底却穿了,那不是普通的风雨,每一缕风都能切开石头,每一滴雨水都如同子弹,浩荡的风雨里还有雷火,几乎灼瞎他的眼睛。

  他多年的苦修苦练,在这等天地之威面前,弱的像是鸡仔妄图抵达暴风雨。

  先前的预感真没错。

  他面对的这人压根不是印象里的白氏郡主,这根本就不是那个花瓶。

  但除了白氏的郡主,又有谁能如此轻易的御使风雷?

  “师爷!”胡三大喊:“胡三撑不住啦,先走一步!您悠着点!”

  “好!”北师爷喊道。

  这一剑全然不局限于他们印象里的剑术,不是以钢铁的刀剑挥出杀戮,白氏郡主竟以云雨风雷为剑,将血中传承的神通化作信手拈来的剑术,一剑出,受剑者恍如承受天地之怒。

  这才是真正的白氏剑术。

  是白氏先王们统御诸海,令列国向九州臣服的无上剑招。

  如今虽然技艺稍显稚嫩,却也有了先王的影子,血中传承的伟力初见端倪。

  风雨停歇,白秋秋脸色稍显苍白,没有再挥出一剑的余力,但她也不需要再挥剑,神通的伟力并非卑贱之臣能够抵御,她那一剑直接将胡三挫骨扬灰,奔腾的风雨席卷数个街区。

  眼前尽是平地,尽是坦途。

  一剑宣告归来。

  有神通在手,有法相境界的修为,往后她再也不是单纯的花瓶。

  她不要再当无能的庸人了。

  “……白警司,干的真不赖。”署长感慨地仰面躺下,年轻人的成长速度着实令老人吃惊。

  可惜警署太小了。

  能短暂容纳一位花瓶郡主的过家家游戏,却藏不住一位御使神通的白氏郡主。

  但此刻,至少此刻,她是名副其实的高级警司。

  以自己的努力赢回名誉。

  “郡主。”云青禾悄然来到身边,恭敬地听候命令。

  白秋秋却伸手摸摸她的头,动作娴熟自然,又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哀婉,像是以前经常这样做。

  触及猎鹿帽,动作又忽然顿住。

  改为捏捏脸颊。

  “青禾,许久不见。”白氏郡主轻声叹息:“回院子里吧,为我备好沐浴的热水,再准备一盘糕点,这里不是你能踏足的战场。”

  她举目远眺,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抵达此地,骑跨黑马立于高高的断壁,没有向她搭话的意愿,先前看着她驾驭神通迎敌,也没有出手相助,就这样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大抵他也没有料到,有人真的能那么快就下定决心突破心魔,记忆如潮水般恢复。

  但她真的下定了决心。

  心爱的人要举行婚礼。

  新娘不是她。

  任何人对此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进入静室前,她真的怀抱死志。

  心魔也拦不住她。

  白秋秋缓缓阖眼,风扬起裙摆的金边,她选了华美的黑裙,没有多余的装饰,那种高贵却从血统,从举手投足间流露,她是真正的白氏郡主,见证过楼阁里的尔虞我诈,又再归来。

  “许久不见,白长官。”槐序缓缓转向,去看南山客与北师爷的厮杀,被人打断脊梁骨窝囊许多年的废柴正要竭尽全力的斩杀堕入邪路的长辈,这一幕实在令人感慨,觉得极为熟悉。

  他看一眼就知道白秋秋恢复了记忆。

  他不想和郡主交谈。

  望见故人,他所想的却还是赤鸣,所想的还是当初倒在脚下的女孩。

  但赤鸣也不能让他改变心意。

  白秋秋认识弦月,她临终前的最后一次会面,槐序是和弦月一起去看她,所以白秋秋会知道他的话不是什么不坦率的谎言,他是真的要结婚了,要和一位月光般温柔的女孩结婚。

  所以在婚礼仪式正式结束之前,槐序不想再和白秋秋有多余的交流。

  否则很容易让她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希望婚礼是完美的,不被任何人打扰。

  ……最近变故也确实太多。

  原先他还以为白长官说的什么王权作剑,什么决心,都只是一时的热血,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闭死关晋位大师,还取回前世记忆,顺利觉醒血脉里的神通。

  赤鸣也是,偏偏在婚礼前取回一部分记忆,又恰好卡在决裂前。

  希望不要给婚礼带来影响。

  他隐隐感到不安,却又找不出这种不安的来由,总觉得有很多事,越来越多的事都在脱离掌控,他在战场上一路横扫,在修行上举世无双,唯独感情却好像越来越不对劲。

  “东家!”南山客竟在决斗中向他大喊:“你先前许诺的事,要是我死了,还算数吗!”

  “算。”

  槐序回过神,下意识答道:“但你要是死了,不就没法亲手把人救出来吗?”

  “……成。”南山客说:“那我尽量活下来。”

  北师爷很有耐心,南山客喊完话,他才再次挥刀,他能看出南山客正酝酿出一股刀势,原先松散的‘意’也在生死厮杀中遭受磨砺,像是一把沉寂多年的锈刀在火中重铸,脱去锈迹。

  他是四坊区真人之下最强武夫,法相十二重楼的高手。

  鏖战至此,毫发无伤。

  他愿意给对手蓄势,养念的机会,愿意尝一尝这养了数十年的刀意,看看曾经的学生能抵达怎样的高度。

  武之极尽,是何风景?

  他本来还期待白氏郡主斩了胡三,也来围攻他,槐家的小子和那个红发小姑娘最好也能来参与围杀,对手越多越好,越强越好,他期冀的,想要得到的,正是世上最酷烈的武艺厮杀。

  没想到槐家小子竟不屑于参战。

  看那眼神就知道,槐家小子竟然认为单凭南山客就能斩了他,士卒可行,将帅便居中不动。

  如此傲慢轻蔑。

  南山客握紧刀柄,前足踏地,旋身挥刀,他这一刀宛如水银泼泄,银亮的刀光在雨中划出白幕,漂亮到极点,他的刀意里尽是悲伤和决绝,满怀着斩杀师长使其不要再堕落的杀意。

  可是无用。

  “瞧不起谁呢?”北师爷轻而易举地一刀斩出,恰好斩在南山客的薄弱点,近乎将他腰斩,作为北坊昔日的最强武夫,法相十二重楼的绝顶高手,这种决意在他的面前根本不够看。

  “给老子拿出一点真本事!”

  北师爷挥刀怒喝:“你在海边让风吹成偏瘫了?他妈的这么些年就养出这种刀意?你瞧不起谁呢!”

  “给老子站起来!”

  南山客下意识就想讪笑,想弯腰搓着手道歉,可他转眼又意识到这是在决斗,是生死厮杀,他要是真的这样做,无异于是在侮辱对手,贬低自己。

  可是刚刚的一刀已经是他觉得自己能挥出的最强的刀术了。

  还能怎样变强呢?

  “南山客。”

  南山客闻声望去,北师爷也跟着看过去,只见少年站在断墙上,黑色积雨云宛如潮水般涌过天空,他单手持刀,身形相较于灰暗的天地如此渺小,可当他随意的挥动胳膊,雨声却忽然为之静寂。

  漫天雨水被一刀斩尽。

  隔了数秒,才有新的雨水落下。

  两个武夫都为之颤栗,为这刀意而颤抖,一个兴奋至极,一个有所开悟,从无见过这样的刀,恍如苍天在此降劫。

  人间如狱,霸世无双。

  这竟是一次血战中的授课,槐序看出南山客的窘境,以这样的刀术向他演示前路。

  “想想你要救的人,想想你当年的屈辱。”槐序说:“所谓术,所谓意,不要总以为别人的就是最强,适合自己的,属于自己的,才是最好。”

  “一条道路的顶点,永远都只能有一个人。”

  “……当年?”南山客仰面望天,冷雨淋头,他听见风声飒然,听见雨幕凄冷,当年在扶桑徐氏山门外,面对着山道上一座座朱红鸟居,他长跪不起,学了三天三夜的狗叫,那时候也下着雨。

  大雨果真恼人。

  一滴滴雨水,每一滴都像是重锤,砸断脊梁骨,让他瘫在海边当了多年的烂泥。

  可如今他不能再烂下去了啊!

  东家已经许诺过,会帮他去找扶桑徐氏复仇,有人愿意帮他,有一个举世无双的天骄向他抛来复仇的机会,他又为何不去握紧刀剑,磨去这多年来的锈迹?

  更何况有人还在秋山上等着他。

  他心爱的女孩,他那段少年意气行侠仗义的时光,在那座枫叶飘红的山上受尽折辱,等待着他的归来。

  为何不握刀?

  为何不去挥斩?

  难道你南山客真的要在这里当个废物吗?难道真的就什么都挽回不了?

  他提刀挥斩,心却静下来,宛若幽潭。

  本来霸烈的刀意转为内敛,每一次挥斩却像是活了过来,南山客早就是沧桑的中年大叔,他有了肚腩,胡茬子总是刮不净,谈吐行事总有一种市侩和卑微,如今他再次挥刀,却如凄冷的大雨。

  雨势连绵,淋湿一段不堪的人生。

  少年意气早已死在徐氏的山门外,他不再年轻,却还需要重新捡起长刀,踏过雨中的烂泥,重回当年旧地。

  不能倒在这里。

  “中枢指挥室陈观海殉职!刑讯科楼轻云殉职!税务科、后勤科及维稳部队成员全部殉职!”

  灰公捂着肚子的贯穿伤,急忙找到署长汇报:“吞尾会会长东魁首在南坊出现,下坊出现不知名瘟疫,陈观海警司尝试拦截东魁首,大战后不敌,当场牺牲!”

  “陈观海死了?”署长不敢相信。

  旁人不知情,他可是知道陈观海的一部分底细,此人根本不是被世家贬谪至此,而是主动申请来到乡野任职,因此作为世家子该有的法宝一样不少,修行的也都是最正统的世家修行法。

  中枢决策室负责人是个文职,平时并不参与战斗,所以平时警署里最强的修行者是机动歼灭科的梁左。

  可若真是细究起来,陈观海恐怕才是最强。

  甚至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修为,只知道最少是法相十重楼以上。

  可灰公却说陈观海死了?

  堂堂千年世家陈氏的子弟,全身都是顶级的法宝,竟然连逃命都没机会,当场牺牲?

  其他部队也跟着一并覆灭?

  “陈观海死了?”槐序神色疑惑:“他不是说要来北坊吗?怎么死在了南坊?”

  “他来的路上向我传讯,我命令他先去支援南坊。”署长解释道:“东坊有烬宗的大师会出手,西坊有梁左驻守,唯独南坊的防守最弱,我就让陈观海先去确认南坊情况,然后支援梁左。”

  灰公补充道:“东魁首驾驭一条蛟龙出现,陈长官遭遇偷袭,当场牺牲。”

  话音未落,烬宗的方向忽然升起通天彻地的光幕,金色字符如流淌的长河,那是问道碑,玄妙子留下的法宝,此刻这尊本来沉寂的重器竟然主动苏醒,拦截某种连烬宗的大师们也无法抵御的袭击。

  云层里传来龙吟,雨云宛如波涛般起伏。

  两个本来还在厮杀的武夫也同时收手,各自看向远方,他们的对决在此刻已经无关紧要。

  雨水变成淡红色。

  槐序看向身边,一株小树正迅速枯萎,生机灵性尽数被抽取,飘向云端,他很熟悉这种情景,这是某种大规模的血祭邪法,有人正妄图抽取全城的生机来供养那条蛟龙。

  “北师爷?”南山客愕然。

  鏖战许久都仅是受了一点小伤的八臂修罗法相竟也在迅速变得干瘪,生机灵性尽数流向云端,让本来还想再大战一会的北师爷不爽的冷哼:

  “真他娘的扫兴。”

  “往后有机会再打,老子当邪魔去了。”

  “这一世求不了长生,想长生不死,得换个地。”

  八臂法相丢下兵刃,化作灰尘飘逝,远处的吞尾会其他成员也在跟着消失,他们要以己身的血肉与灵性供养出蛟龙,完成先代会长的计划。

  “……真人。”

  署长喃喃自语:“那条蛟龙的气息已经接近真人境了。”

  法相十二重楼与真人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之别,真人乃是彻底超越世俗的伟力,吞尾会隐忍多年,四梁八柱何其强势,却还是碍于南守仁老真人的威势,不敢有任何的异动。

  如今吞尾会竟然要供养出属于他们的真人?

  若是真的被他们成功,整个四坊区恐怕会在一瞬间倾覆,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挡真人的威势。

  吞尾会果真狠毒,不惜全员牺牲也要完成计划。

  署长挣扎着起身,向四周看去,却发现槐序竟然站在断墙边上和安乐闲聊,一点都不惊慌,两个人反而因为某些往事在斗嘴,根本不在乎天上的蛟龙。

  白氏郡主也撑着伞,站在旁边,安静地听他们聊天。

  惊慌的似乎只有他和灰公。

  “完了完了完了完蛋了!”南山客吓得抱头乱窜:“怎么有龙?北师爷就这么死了?!龙这玩意不是全世界都只剩几条了吗?他们从哪里捡到的龙?我们是不是要死球了?!”

  “我这小身板,还不得被当球踢!”

  “闭嘴。”署长满头黑线,觉得还是稳重一点比较好,先前他看南山客那沉稳的架势,还以为这小子终于转性了,没想到北师爷一走,不到三秒就原形毕露。

  慌什么慌?

  槐家小子都还在闲聊呢,人家都不慌,你叫什么?

  不过这局势着实出乎预料。

  吞尾会的动作实在太快,先是发起闪电突袭,四坊区同时燃起战火,北师爷叛变,乌山妖怪大举进攻,现在又忽然揭开底牌,进入最终阶段。

  相比较之下,他们警署的动作简直慢得像是老年痴呆。

  被人有心算无心。

  “闭不了啊!”南山客还有点委屈:“我刚下定决心,还没打两下呢,哪知道北师爷扭头就走了,留我在这里看龙——我这三脚猫功夫哪打得过天上那玩意!这不耍赖皮吗!”

  “这跟打游戏强制判负有什么区别?回忆完了,立下决心,蓄满了怒气,马上要搓绝招,准备和曾经的老师来一场生死之战,结果首领忽然说家里的鸡汤要干了,你和真正的老大过两手吧!然后你扭头一看,屁股后面蹲着个血条比命长的玩意!”

  “这我打个鸡毛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署长压根没听懂。

  “游戏啊,西洋的游戏啊!”南山客拍着脑门:“哎呦,我都忘了,您老人家都是看戏推牌九的,来我店里也从来不看那些花哨玩意。”

  “总之就是一句话啊!”

  “我们好像完蛋了,要不还是跑路吧!”

  “不可能!”署长义正言辞地拒绝:“我是云楼警署的署长,怎么可能抛下我的职责逃走?我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可能逃!”

  南山客转而去找槐序,一个大跳飞扑跪在他面前,大叫:“东家,救命啊东家!”

  “天上有龙,有龙!”

  “您有没有什么绝世妙计,能把天上那条玩意给干下来?”

  吞尾会着实可怕,南山客早些年走南闯北见识颇多,却也没听说过居然有人造的龙能够抵达真人境界,也不知道那位先代会长究竟是何方神圣,哪来的这种禁术。

  他本来以为北师爷就是最后的拦路虎,这位法相十二重楼的高手发起疯来,如今的云楼城恐怕无人能挡。

  同北师爷相斗,他连赴死的决心都有了。

  结果天下无敌的北师爷忽然嘎巴一下死了,天上探出来一颗龙头?!

  天上来敌?!

  “别吵。”槐序不耐烦地摆摆手:“等会它自个会死。”

  “自个会死?”南山客一愣。

  ————

  东魁首负手而立,站在龙角的边缘俯瞰云层,昔日他畏畏缩缩藏在东坊一角,连真身都不敢出现,如今他却驾驭蛟龙凌驾于众生之上,即便是他这种人,也难免感到心潮澎湃。

  这一切全都仰赖于初代会长槐灵柩的谋划。

  只可惜,初代会长的儿子,反而站到他们吞尾会的对立面。

  以其才能,若是可以入会,将来未尝不能成为下一个槐灵柩,带领他们这些罪人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有人悄然出现。

  东魁首转过身,急忙行礼:“会长。”

  “不,你现在才是会长。”吞尾会会长说:“先代会长的计划业已完成,这会长之位自然也该交还给你。”

  “遵命。”

  “我来这里是为了别的事。”

  “请您吩咐。”

  东魁首不敢怠慢,他深知会长的手段,此人来四坊区的时日其实不多,身份神秘,来历未知,持有初代会长的印信而来,在短时间内就迅速取代他成为会长,得到四梁八柱和东坊各家的一致支持,实在可怕至极。

  “帮我留意一个人。”

  会长神色平淡:“初代会长的儿子槐序,此人有些特殊,若非万不得已,不要杀他。”

  “遵命。”东魁首又问:“那他的身边人?”

  “皆杀。”

  会长愉快地抚掌赞叹:“他这样的人,天生就该与我们同路,但他如今太怠惰了,沉溺在温柔乡里,就像收起獠牙与利爪的野兽,他简直要被驯化成家犬,失去源自灵魂的那种高贵。”

  “那些卑贱的人不配与他同行。”

  “他就该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人,成为下一个……嗯,我有点多话了,把头伸过来,这段记忆要裁掉。”

  “顺便,把我也忘了吧。”

  ——

  祭师望着天空的龙影,向槐序吩咐道:“九夏,做好参战的准备,轮到你出场了。”

  “……我?”

  槐序此刻正站在一座断墙后,在安乐身边聊天的只是一道幻影,早在灰公到来那会,他就已经察觉到祭师的到来,主动离去找到一个僻静的地点,由安乐帮忙遮掩行踪。

  其他人都还以为他仍在原地。

  可祭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轮到他出场了?

  他的任务不应该是顺势借由警署的甲等功勋和白秋秋的引荐,进入云楼参与九州演武吗?

  吞尾会的人造之龙如今还在活跃,往生极乐咒的生物富集效应也还没有抵达峰值,它应该还能活一会,祭师怎么让他准备参战?

  “这是你父亲槐灵柩的一场实验。”

  祭师淡淡的说:“吞尾会的所有参与者都是实验中的素材,真正负责控制实验的人只有他当年的助手和现任会长,实验的真实目的是想要尝试能否批量化产出真人级的人造资粮。”

  “……资粮?”槐序感到熟悉。

  “没错。”祭师说:“当年你的父亲同样受龙庭槐家之血所困,晋位真人时屡次遭遇天劫,受天妒,所以尝试种种办法摆脱先天的限制,这里就是其中一处实验场。”

  “尝试能否人工制造真人境,再把造出的真人作为大丹吞吃。”

  “而吞尾会,就是他为了完成实验而建立的组织,其中的四梁八柱和每个受到培养的成员,都是预定的耗材。”

  “同时这群人也是实验的推动者。”

  “你也可以学习这种思路。”祭师微笑:“让原材料自行生火,自行烧起炉子,为你鞍前马后一辈子,最后再跳进炉中练成大丹,至死都还以为这一切是馈赠,省心又省力,还很有趣。”

  “……我没兴趣。”槐序神色厌恶。

  “没关系。”

  祭师提着木杖,赤足慢悠悠的在空地转了一圈,来到他面前,搭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你的父亲已经为你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早已将这里的一切弃置,找到更好的办法。”

  “但你修为尚浅,正需要滋补。”

  “【双生花】正是为了这种场合而诞生,等会你以九夏的身份出现,便能横扫如今破败不堪的四坊区,取走这场大战的所有战利品,再收割你父亲遗留的实验成果,用以滋补己身。”

  “同时还不会影响你明面上的收益。”

  祭师轻笑着:“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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