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殿专为宴饮聚会而设计,分为数层,结构精巧绝妙,时刻处于动态的变化中,有专门的小间安置不便抛头露面的客人,使其能直接观赏到宴会与随后的舞会,而不直接参与其中。
安乐的父母便是被安置在其中一个小间内。
天色近晚,宴会即将开始,各路宾客大多都已聚齐,列位真人高居台上,其余的世家嫡子与贵女列坐各处,每人有一张长桌,有美人在旁伺候。
他们来的最晚。
但槐序一来,殿内本来热闹的气氛便为之一静,在场的世家子弟皆望向他,像是在看一个恶客,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物。
连台上的真人也有几位投来目光。
审视来者。
据说那场灾劫以前,龙庭槐家在世家里就很不合群。
如今他算是继承传统。
背了祖上遗留的血债和世仇,走到哪里都遭人惦记,生怕他会突然堕为邪魔,引来大恐怖。
他们遭天妒,人怨也不少。
“你就是龙庭槐家的那人?”
王氏嫡子不悦地站起,厉声怒斥:“此处无人欢迎你,若是识相,自行退去,不要自取其辱!”
其余世家子也随声附和。
一时间殿内竟尽是怨憎之言,不少人都讲起祖上曾受龙庭槐家残害的血债,更有人跃跃欲试,想要试试这位槐家遗孤的本事。
宴前比武,亦是观赏性很强的云楼传统。
安乐欲要出声辩驳,却有人抢先。
“这是我的客人!”
诸位真人所居的高台上,白秋秋毫不犹豫的站起来,她按着腰际的佩剑,神色不悦地盯着王氏的嫡子,身边的叔父白九锡竟也没有管束她的意思,反而极有兴致的欣赏这一幕,恨不能鼓掌。
白九锡最喜欢见血,喜欢看年轻人比斗。
“……你?”王氏嫡子本想出言嘲讽,说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花瓶郡主,有名的吉祥物,但他旋即又想起白秋秋已经觉醒神通,如今是名副其实的郡主,只在修为上有所欠缺。
看她这架势,若是再出言回怼,恐怕要在这宴前打起来。
他没有神通,八成吃亏。
又有人站起:“龙庭槐家恶名远扬,翻查古籍,处处都是血债,王兄有这种反应实属正常,白郡主可以袒护朋友,但你总不能堵住众人之口?篡改旧史,令昔日的世仇不复存在?”
槐序觉得声音熟悉,瞥了一眼,发现竟是扶桑徐氏的嫡子,神通具备,法相十二重楼的棘手人物。
旋即殿内竟争吵起来。
他循着声源一个个看去,朽日的清影为他站队,趁乱逮着仇敌破口大骂,搅乱局势,白秋秋的童年故友夏洛蒂也出言袒护,还有几位朽日的核心成员则默默饮茶,装作与其无关,以免暴露身份。
一眼扫去,全是熟人。
果真如祭师所言,本次九州演武声势浩大,天下英豪齐聚,朽日也派来许多成员,清影、黑鸦、流书三人俱在,其余还有数个熟面孔,所来成员中不乏真人道君,隐匿于世家子之中。
台上的列位真人道君无人出声表态,有的在饮酒,有的则闲聊谈话,不屑于直接下场。
这毕竟是白氏的宴会,他持请柬而来,便是客人。
真人们多少会给白氏一点面子。
“叫什么叫?”
吕靖轩恼火的站起来,撸起袖子:“我那胞弟小景同我讲过,这人是条好汉子,压根没那么坏!再者远来是客,来都来了,你们难不成还想把人赶出去?谁要是不服,再敢挑事,来和我过一手!”
“有何不可?”王氏嫡子眸光如电。
其余的世家子也纷纷站起,群情激愤,容不得槐序在此安然入宴,不想与其同席而坐。
至于袒护者,更是遭受围攻。
槐序始终沉默,他四处眺望,不时抬头看向真人们所处的高台,却找不到弦月的影子,有几张桌子是空的,其主人似乎并未到场。
贪吃的缪缪也没来。
为何?
不是约好了要在宴会上见面,一起共舞,之后求婚?
弦月人呢?
他手心出汗,被安乐反握着,挣脱不开,眼见殿内的喧嚣与争吵声越来越烈,台上的真人们也停下手中动作,冷眼望着殿内的乱象。
没人领他入席。
他心中忧愁,只想赶快与弦月见面,却始终不见她的人影。
周围的嘈杂纷乱更惹人心烦。
他根本没心思与这些世家子纠缠,他来这里的目的又不是为了这些人,但这群人却像是苍蝇一样围上来,实在叫人恶心。
槐序向前一步,准备出手。
“不可。”
正当这时,高台上的诸位真人却全数起身望向门口,殿内的喧嚣声皆被抚平,槐序跟着回头,却见殿门外有人缓步走来,束发戴冠,一袭玄色袍服,儒雅温和,却又有一种特别的威势。
此人亦是黑发红瞳。
面容若是细看,同他竟有三分相似。
与来人同行者是陈氏的嫡女,微笑着向他点点头,同样神色温和,没有任何敌意,反而隐约有一种古怪的欣赏。
原先争吵的诸多世家子一起行礼。
连高台上的诸位真人也纷纷向其问候,以示敬意。
无人敢对其不敬。
“……太子?”槐序下意识把安乐护在身后。
姬子夜,至尊之女,公主的姐姐,自幼被当成男孩培养,冠礼刚过便被立为龙庭的太子,同时她也是朽日这一代的太阴道君,修为早已抵达真人第二境。
太阳道君槐灵柩的学生!
来的还是本尊?
原先他听说太子姬子夜会和陈氏嫡女一起来赴宴,还以为来的会是用于社交宴饮的化身,却没想到她本人竟千里迢迢从龙庭赶来云楼?!
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出现在这里,太阳道君槐灵柩是不是也在附近?!
先前祭师说太阳道君槐灵柩将会在四坊区诸事结束后来见他一面,难道姬子夜也是跟随太阳道君而来?
在场的诸人中,哪个是槐灵柩?!
难怪弦月没有直接出现,大敌在此,她定然要潜藏起来,仔细观察情况!
说不定她就在殿内某处旁观!
“唤我子夜便可。”太子走到近处,竟向他执同辈见面的礼节,丝毫没有任何歧视,这也符合她在外树立的人设,对待任何人,即便是敌手,也都会保持尊重,永远儒雅温和。
槐序沉默着回了一礼。
王氏与徐氏等世家子皆目瞪口呆,弄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堂堂太子,竟对龙庭槐家的罪臣之后行礼?
“远来是客,还请随我入座。”
太子向前走出几步,旋即转身,竟然亲自为他引路。
原先出声斥责的王氏与徐氏子一声不吭的坐回席间,不敢再发言,他们料想太子恐怕是想展现自己的大度,连龙庭槐家的疯子也愿意以礼待之,他们自然是不敢拂了这位太子的面子。
太子地位尊贵,同白九锡平起平坐,她领着槐序来到真人们所处的高台上落座,亲自为他安排座位。
他落座于太子身侧的席位,左手边是太子,右手边是姜氏的嫡女,也是一位真人道君,戴着蓝色片状耳饰,一直在默默饮酒,凝视着他这个龙庭槐家的恶客,但他对此人却没什么印象。
安乐也被安排了一个位置,坐在他的正对面,身边挨着白秋秋。
“仔细论来,我和你还有一点渊源。”
“什么渊源?”
槐序毫不客气,他当然知道有什么渊源,姬子夜是槐灵柩的学生,他父亲的学生,怎会没有渊源?
姬子夜的妹妹,那位不为人知的公主,前世还曾是上主为他许配的妻子。
他曾为了公主而与太阴道君相斗。
仔细论起来,他们之间的渊源可谓是极其深厚,但无论怎么算,都更偏向仇人。
太子亲自为他斟酒,坐下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看了一眼姜氏的嫡女,对他轻声说:“我的母亲是姜氏女,曾有一位胞妹,于多年前不幸遇难,我常被长辈说,我的眼睛神似那位故人。”
“如今一见你来,我却觉得,你要更像一些。”
“不知,令堂如何称呼?”
“我无父无母。”槐序冷声说:“您可能是认错了。”
他抬眸看了一眼太子,前世心灰意冷未曾留意,如今再看,姬子夜的红瞳与他竟真的有几分相似,但其中的气质截然不同,他总是忧郁冷漠徘徊于往事的痛苦,而姬子夜仅有平静。
上位者的平静从容。
这种人生来就是残酷的政治生物,为了抵达目的不择手段,更是极为推崇太阳道君的教导,他和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
终究是大敌。
若是依太子所言,难不成槐灵柩当年的师傅也是姜氏女?
假如真是如此,难怪堂堂太阳道君会愿意费尽心力的教导学生,在他眼里,这个学生恐怕更像是某种故人的传承。
“是吗?”
太子不做纠缠,怅然若失:“那倒是少了一桩喜事。”
“嗯?”她又疑惑的看向角落的两张空桌:“镇灵庙的两位庙祝皆在此地,为何要把自身藏起?”
“难道是不愿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