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客人的大船沿河道驶入云楼,两岸朱红,处处悬着幡子,沿街有小孩举着绘有‘白’字的小旗到处跑动,云、楼二姓的族人招摇过市,处处都有楼氏铁卫与云氏的剑侍巡逻往返。
依照惯例,白氏将在今夜宴请全城百姓。
宴会分成数个区域,依照修为与地位划分,庶民居于最外,越是往内,身份愈高愈贵,直至抵达白氏专用于宴饮的云泽殿,列位真人与各个世家的嫡子贵女共聚于此,未持令不得入。
且今年情况特殊。
九州演武在即,初赛的报名地点正是云楼,各个世家的嫡子贵女,许多古老传承的传人,以及天下自认有能耐的年轻英杰,皆汇聚于此,让归云节远比往年要热闹许多。
连太子也亲自驾临。
云楼王白九锡大悦,来客皆宴之。
大船靠岸,放下舷梯,各层的诸位客人谈笑着下船,循着指引找到专门来接人的马车,赶赴宴会。
槐序环视一圈,没找到车队。
缪缪给他送来的请柬是云泽殿的请柬,最高的规格,按理说应该会有仪仗队来家门口接他们,一路将贵客护送进殿内参与宴会。
但先前在家里没人来接。
他被安乐的那句话弄得有些恍惚,走神,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于是持请柬带着她们登上次一级的宝船来到云楼,如今即将下船,却还是没看见车队。
作为云泽殿的贵客,他们竟被刻意冷落了。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槐序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他能够察觉到楼氏铁卫时不时投来的视线,能发觉云氏的剑侍正打量他的要害,连那些世家子也不屑地看着他,等着他出丑。
云楼有一场盛大的宴会,全城都会被宴请,唯独一家人不受欢迎。
龙庭槐家。
“槐序槐序,我们要一起逛街吗?”安乐牵住他的手,指着远处的街景:“你看你看,周围的楼都好高啊,好漂亮,到处都是彩绘,欸?那边还有人在表演戏法,这是哪一门的法术?以前好像没见过。”
她倒是不太着急,还想着沿街游玩,尝尝小吃,观赏街景。
她素来如此,总是态度积极。
槐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南洋诸岛的传人正凌空纵跃,身周银光闪烁,那是数十柄精金所成的法宝刀刃,拼凑成游龙在身侧盘绕,每一柄都淬有剧毒,周围不知情的民众还在鼓掌赞叹,以为又是一个艺人。
旁边紧挨着的是寻龙人的弟子,背着硕大的瓦罐,里面探出生有小角的褐色大蛇,竖瞳透过人群,遥遥地与他相望。
楼氏铁卫与云氏剑侍悄无声息地合围,隐隐约约布下包围圈。
下船点附近每个商户都备着一瓶毒药。
他没有说话,让安乐去跟着迟羽入场,迟羽是千机真人之女,有专属的车队来迎接,也是一路直入云泽殿。
“我和你一起。”
安乐却牵住他的手,笑嘻嘻地说:“时间还早,一起逛逛街也蛮好的嘛!”
槐序早就习惯外界的恶意。
龙庭槐家名声极差,与诸多世家都有仇怨,他这个遗孤躲在四坊区那种乡野之地,名声不显时无人关注,乡野武夫也不会忌讳他的来路,可一旦名声在外,来到云楼,形势便不同了。
恶意和排挤无处不在。
若不是他拿着云泽殿的请柬,恐怕连接人的船都不会让他登上去,某些人巴不得看他出丑,看他发怒,想让他狼狈地知难而退。
他被视为疯子的后代,是血仇的继承者。
血猎的遗孤。
一百多年前槐家举族叛乱,血洗龙庭,历代基业毁于一旦,全族皆被流放。
当年龙庭血案的亲历者,有不少人至今都还活着。
很多人都不想让他顺利地参与宴会,不想让他出现在列位真人与各个世家的嫡子贵女面前,把他当成垃圾,邪魔,腌臜不堪的污秽,全然不肯施以半点礼遇。
“你和迟羽一起走。”
槐序不想为难她,有些事由他一个人承担就好,没必要让安乐也跟着遭人白眼,他前世就遵循法旨屠杀过一次云楼,面对败者和死人的歧视,他的心中很难生出波澜,只会想要不要再来一次。
安乐不同。
她是那么善良的女孩,太阳般温暖,与他这种人完全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她是干净的,也没有背负世仇与血债。
不该让她跟着遭受排挤。
更何况……他到现在也没想好要如何面对赤鸣。
不想再牵住她的手。
安乐却不由分说地将父母送入迟羽的车队,目送着两位老人上车,自己却又单独折返回来,槐序还没走,站在渡口一根朱红色方柱旁边,他眼见女孩回来,又装作是在观察灯笼。
“你不该过来。”
槐序冷声说:“他们会把你当成我的同路人,我是龙庭槐家的人,一旦被当成龙庭槐家的同党,往后的路就不好走了,会有很多人抱有敌意。”
他本该直接离去。
但是他望着安乐的背影,却又隐约猜出她一定会回来。
所以他下意识地站在原地等候。
可是安乐真的回来了,这个温柔阳光的女孩选择为他留下,共同面对来自外界的恶意,他又感到五味杂陈,不希望她来到身边。
他不在乎宴会,不在乎云楼人的恶意和排斥。
来此仅为一人。
他是为弦月而来,为了完成彼此之间的约定,向她求婚,然后补全前世未能完成的婚礼仪式。
但安乐又该怎么办呢?
她还以为是要向她求婚,无论怎样解释她都不肯听。
她到现在还是那么温柔。
“没关系啊。”安乐绕到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笑嘻嘻的说:“我说过啊,很早以前就说过,即便全世界都是你的敌人,我也会和你站在一起,作为战友帮你击败全世界!”
槐序不自在的偏过头,试图躲开她,但他被女孩牢牢地抱着,侧脸被散落的鲜红发丝蹭得发痒,他无处可躲,嗅见温柔阳光的气息,感受到一种热恋的爱意。
他很想如过去那样重复那番宿敌言论。
如今他却开不了口。
只能沉默着,望着远处那些忌惮和厌恶的眼神,望着无处不在的恶意,他像是身处人的怨毒潮水,如孤舟般飘摇,却有一个女孩为他带来阳光与温暖,牵住他的手。
你要我怎么选呢?
赤鸣。
“公子!”小侍女按着猎鹿帽,小心地跳下飞剑,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跟在她的身后,沿街的行人皆被驱走,白氏的旗旌飘展,那是真人之下的客人所能得到最高规格的仪仗。
奉白氏郡主之命,云青禾亲自领着队伍前来迎接贵客。
不得怠慢,不得延误。
不从者斩。
白秋秋不知压下多少非议和抗命,竟真的以白氏之名派来仪仗队迎接龙庭槐家的客人。
槐序眉宇间的阴霾稍稍减轻,他亲自牵着安乐的手,将女孩送上车,细心地为她打理仪容,末了他自己却跳下车,独自一人站到队伍的最前面。
云泽殿的请柬悬于身侧。
“好胆!”有人看出他的想法。
“何其嚣张?!”
“苍天无日啊!竟让这疯子招摇的走在云楼!难道就无人能治他?!”
确实无人。
槐序向前踏出一步,人流便沉默地分开,他手里提着剑,身侧悬有请柬,持此请柬他便是白氏最尊贵的客人,周遭的楼氏铁卫和云氏剑侍也不敢真的对他出手,只敢虚张声势。
他知道云楼人讨厌他,嫌弃他。
知道世家子弟皆不愿让龙庭槐家顺利地参与宴会,所以摆出这种阵势妄图让他知难而退,不要自讨没趣。
但他素来就不是逆来顺受的软糯性子。
他就要招摇地走过去,光明正大的沿街一路从外环区走进白氏的云泽殿,看看到底有谁敢拦他。
讨厌龙庭槐家?
那就站出来,验验这请柬是真是假,试试他是不是真如传闻那样会当街随便砍人。
不想死就滚一边看着。
看着他这个龙庭槐家最后的遗孤,是怎么光明正大的走进你们的宴会!
不久之后,他还会娶走弦月。
“启程!”云青禾下令。
仪仗队只能出发,挥舞白氏旗旌,奏响《白王曲》,不少人都觉得异常屈辱,他们乃是白氏迎接客人的仪仗队,如今却要护送龙庭槐家的人。
沿街百姓亦是恨得咬牙切齿。
混迹在人群里的世家庶子更是气的捏紧拳头,恨不得一剑剑的削死此人。
也有不少人心生疑虑,藏在底下窃窃私语,望着瘦削的美少年,又怀疑他是否真的是龙庭槐家的人,怀疑传说的真假,槐序行事坦荡,也不像是见人就砍的疯子。
并且他是红瞳。
龙庭槐家昔日也是传承大神通的世家,血统稳固,纵使族裔皆在百年间逝去,但按照记载,纯正的龙庭槐家之血应是黑发黑瞳。
这红瞳,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是槐家与某个世家的混血儿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有心人为其安上的污名,他或许就不是龙庭槐家之人?
队伍一路行入白氏的王宫,下车后又换了宫内的侍女引路,带着他们穿过数个大殿,抵临云泽殿外。
迟羽早已在此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