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白桂以问故人,无望而自尽的白氏郡主。
历经两世诸多磨难,早已成熟,雄心勃勃的想要争夺白氏的权柄,角逐天人之位的白氏郡主。
她却……
‘我要等弦月。’
槐序直截了当的传音说:‘我等的人不是你。’
他这话说的很明白了,白秋秋前世也见过弦月,她应该知道这话的份量,知道他的心意,他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参与宴会,而是想要和弦月重聚。
赤鸣不愿醒来,难道她也分不清吗?
即便是前世,他们之间的关系除了长官和下属,朋友……更多像是骗子和受害者,他是那个骗子,骗了白氏的剑术,还想骗点钱和吃的,却一不小心把堂堂郡主的心给骗走了。
当初她难道就没有意识到问题吗?
他每次都和赤鸣一起散步,两个穷鬼说是逛街,实则兜里的钱去除掉生活和修行的必须开支,连一碗凉粉都要分着吃,看着橱窗里的漂亮耳坠也只能吹牛说以后再买。
每次白秋秋邀请他,如果是游玩,那他就会推脱说有事所以拒绝;如果是吃饭,他就会问能不能再捎带个人;‘有正事所以不能去玩’的人总会陪着赤鸣出现在街上无所事事的遛弯,吃饭他总会不自觉的坐在赤鸣旁边。
偶尔他还会拉上宁浅语。
那个可恶的讨厌鬼,偶尔甚至会仗着镇灵庙传承的玉符,在饭桌上戏弄他。
有一次他被商秋雨牵着手去逛街,给他买衣服,商秋雨给他买了一个棉花糖,特别粘手,他又饿又高兴,吃的满脸是糖,一回头恰好看见白秋秋就站在不远处,好像是路过,手里还提着糕点。
那天白秋秋借着嘉奖的名义,邀请他一起去糕点铺子。
商秋雨捧着他的脸接吻。
还说棉花糖确实很甜。
他自始至终都只不过是一个小骗子,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不过是侥幸救了郡主一命,堂堂白氏郡主,何至于盯着他一个人穷竭心力的追求呢?
他这样破败的人生,也值得被倾心吗?
“我知道。”
白秋秋没有起身,她把酒杯放在桌面,仍然伸着手邀请,她神色坦然:“但我愿意等的人只有你。”
周围的人都听到这句话,一片哗然。
“槐序。”
白氏郡主轻轻摸上他的脸颊:“除了你,又有谁值得我去等?”
当年谁都在嘲笑她,不相信她,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花瓶,是吉祥物,永远都不会成功,永远都只能沦为旁人的陪衬,最好的结局就是被束之高阁,等着尘埃落定后嫁为人妇。
没有任何人给予信任,她也确实太过稚嫩,并不成熟。
当年的雨很大,她枯坐在路边的脏水里,簪子断落,双手俱废,皮肉外翻着冒血,伤口被水泡的很痛,连佩剑都被斩成两端,最亲的人对她举剑,请她闭眼,那样死的时候体面些。
她万念俱灰,觉得就此死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没有人相信,没有人支持,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废物,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等着,候着,直到被彻底安排掉余生,浑浑噩噩的活过百年,直至终老以后,连寥寥几笔也留不下。
连最亲的人也想杀你,自幼陪伴的长辈也是陌生人。
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那时候她闭上眼,剑光却并未临身,有血溅在她的脸上,她睁开眼,温热的血混着冰凉的雨水淌过眼珠,她真切地看见一个少年冷着脸张开双臂,就那么护在她面前,血从胸口喷涌。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希望她好好活着。
父亲叛族,她没有哭,被寄养在西洋,她也没有哭,童年好友葬于梧桐树下,她也只落了几滴泪,云姨要杀她那会,她也是麻木地坐着,觉得这或许就是人生的安排,她这辈子就该如此。
那是她第一次抱着人嚎啕大哭,哭尽了这辈子的悲伤,像是积压万年的雪山在一声惊雷后喷发,原来里面早已积蓄不知多少苦恨的熔岩。
可槐序却温柔地为她擦掉眼泪。
明明他快死了。
所以就算是当小丑也好,一定会失败也好,她总要站出来的,藏在心里的心意总要说出来,不说出来的话就等同于没有,不站出来……又怎能说是喜欢。
真正的喜欢,不畏惧所有的眼光。
那是两个人的故事。
她毫无保留地讲述了心情。
迟羽默默地调整坐姿,装作是伸手去拿果盘而不是要起身,她选了个蓝色的果子,文静地咬了一小口,很好吃,很好看,就像当年的商秋雨前辈,如果是她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是她,一定有办法。
“我答应你的邀请。”
槐序握住她的手,周围的道君与下面的世家子们反应不一,有惊,有喜,有怒,有的看了一出好戏,宁浅语忽然站起来,看向身边的安乐,却发现红发女孩文静的坐着,还有闲心喝茶。
白九锡对此不发一语,把玩着刻刀,神色冷漠。
太子正要出声祝贺。
“我会支持你的愿景,成为坚定的盟友,为你护道,以此回报赏识与过往的恩情。”
槐序礼貌地晃了晃手,又松开:“但跳舞的邀请还是免了,我知道白郡主是想以此展示对我的器重,但我心另有所属,今天赴宴,也是为了她而来。”
这算是委婉的拒绝。
给她个台阶。
他接连又说了几句话,云泽殿的宴会此起彼伏的全是议论声,连几位世家的真人道君也觉得稀奇,这世上竟还有这种木头,美人相邀都不愿接受。
分明是明示,他竟然也要拒绝。
“庙祝有何见解?”姬子夜看向宁浅语,她原先坐在位子上动也不动,连满桌佳肴都没兴趣品尝,背对茫茫云海与无垠月光,真不愧是古老的镇灵庙里的庙祝,性子着实清冷。
听见槐序答应,她竟突然站起来。
青眸怒视。
其余的真人道君也纷纷看来,看一出好戏。
“不知羞耻。”宁浅语吐音清晰,语气冷得像冰:“贵为白氏郡主,竟在宴会上做出这种举动,殊为不雅。”
她旋即又缓缓坐下,笼罩身周的云雾更浓了,让人看不清她的动作。
本来以她的性子就不喜被人围观。
人一多,就紧张。
可是看见槐序竟然答应白秋秋,以为他不会选择小乐那个呆瓜,她竟然下意识站了起来,若非及时住口,恐怕又要毒舌,要狠狠地揭他伤疤。
就算是不选她……
至少也该选安乐。
“槐弟才华过人,容颜出众,又救人一命,白氏郡主会有此举,实属正常。”
太子笑着斟酒,倒满一杯,遥遥地对着宁浅语举起酒盏,又说:“我满饮此杯,算是替白氏郡主与槐弟受罚。”
“……谁是你弟弟?”槐序忍不住开口。
他根本就没有认下姜氏的血,太子却仅凭他的红瞳和长相就硬说他与姜氏母族有血缘,一连两次唤他为槐弟,平白压他一头,想当姐姐……不,她自幼被当成男孩养大,她是想当兄长。
有公主一个妹妹还不够吗,还想再认个弟弟?
谁答应了吗?
自顾自的在这里乱喊。
“自然是你。”
太子满饮杯中酒水,亲昵地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脸颊,动作随意的像是大人想逗弄小孩子,却被他躲开,怒目而视,以为这是极大的羞辱。
这可是宴会。
众目睽睽之下,列位道君与各个世家的嫡子都在场,姬子夜贵为太子,竟开始胡言乱语了?!
见槐序不愿被触碰,她又只好收手,笑着说:“往后有机会,你会知道原因。”
有这一出闹剧,众人议论的方向立刻又变了变,觉得相比较白氏郡主,还是太子的意愿更值得关注,有些人挠破头皮也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是白氏的宴会,九州演武前的聚会。
原本的主角不应该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和各路天骄人物吗?怎么一个素来就被厌弃的龙庭槐家的遗孤成了中心,先后有陈氏嫡女、白氏郡主和太子展示好感,令旁人全都沦为陪衬?!
他先前连宴会的门都差点没能进来。
无人欢迎龙庭槐家。
太子转而与胡氏的真人交谈,槐序四处看了一圈,白秋秋坐回原位正与叔父白九锡谈话,安乐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但她抱着个小铜箱,宁浅语恶狠狠地瞪着他,青眸尽是埋怨。
迟羽本来就没胆量站出来。
其他世家子也都在关注太子刚刚的举动,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称呼龙庭槐家的遗孤为‘槐弟,’还想真的认下一个血亲弟弟,各种议论和争吵声未曾断绝,传音更是频繁至极。
他又看了一眼陈氏嫡女。
这位素来都以文雅娴静闻名的‘乖乖女’冲着他笑了笑,又和姬子夜传音聊天,似乎也没有再捉弄他的想法,她们之间的交流受到某种法术的保护,不易窃听。
应该是没事了。
他可以坐着静候,等着弦月归来。
槐序眸光低敛,叹息着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有一只手从侧面伸来,娴熟地为他擦擦嘴。
他忽然僵住了。
他忘了还有一个先前被他想过无数遍的人也在旁边,被他忽视。
商秋雨就坐在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