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什么都不需要做,仅仅是存在,就能让你魂牵梦绕,她坐在那里,就像一座磁山,所有的心思和往事都被牢牢吸附,往事如潮水拍打山崖,浪花迭起。
商秋雨就是这样的人。
弦月经常调侃他是个少年鳏夫,年纪轻轻就失去过众多故人,他当时并不愿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因为如果他真的是个鳏夫,死去的上一任妻子一定是商秋雨。
她又回来了。
堂而皇之地以姜氏嫡女的假名坐在身侧,娴熟的为他递茶,又像是过去那样相处。
周围的人纷纷望来,连姬子夜也讶异地中断交谈。
陈氏嫡女与白秋秋还只是邀请,这位‘姜氏嫡女’却举止亲密,好似本就是熟悉多年的旧友,先前一语不发坐在旁侧,看着前两人闹笑话。
太阴道君自然知晓商秋雨是谁。
姜氏嫡女的身份还是她帮忙做的伪装,一切痕迹都经得起查验,可顺利参与九州演武。
先前她也在祭师那里听说过槐序与商秋雨的过节。
如今再看,二人却不像是有矛盾。
槐序如坐针毡,他能够感觉到对面的女孩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不过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旁边的商秋雨,赤鸣隐隐有起身的征兆,宁浅语看似在雾中稳坐,但青眸始终凝视,连白秋秋也望过来,神色不善。
很显然,她们猜出‘姜氏嫡女’可能是个假身份。
坐在这里的是某位故人。
宁浅语和白秋秋前世记忆皆已恢复,应当猜出姜氏嫡女就是商秋雨,那个一手将他培养成喰主,如导师,如母,如恋人的人。
赤鸣的记忆并不完整,但她一向聪慧,过去她就见过商秋雨,如今恐怕已经在怀疑。
她们都知道商秋雨是朽日的人。
这里是白氏的宴会。
周围除了朽日的诸位真人道君,还有白氏的白九锡、胡氏、陈氏、王氏、徐氏……以及天师府十二楼前来的列位真人,一旦开战,诸多法体与神通尽数显现,顷刻间便要打得天崩地裂。
但她们会举报吗?
‘……不要动。’白秋秋临时传音,羞愤又不甘:‘槐序在她身边。’
‘我知道。’
安乐眸光低敛,看着白玉桌面的诸多菜肴,偶尔抬眸向前看,眸中尽是冰冷刺骨的杀意,她这会真像是槐序印象里的赤鸣,同他厮杀,鏖战,彼此拼到血液都要流干的宿敌。
她捏着筷子,指腹发白,上好的法宝流云玉筷竟然也在形变,即将崩裂。
等其他人望来,她又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喜怒不流于表面。
白秋秋作为郡主,演技自然更好,任谁看过去都只能望见一位娴淑文静的美人正淡然的品茶,仿佛先前诸事皆与其无关。
被囚禁的日子里,她早就学会了怎么瞒过别人,不暴露真实的心思。
但她仍然难以忍受,觉得太过屈辱。
商秋雨竟当面与槐序亲昵,而她们却无能为力,甚至不敢揭发其身份,只能眼睁睁看着。
何其令人愤怒!
确认安乐能够隐忍,她旋即又试着联络宁浅语。
但一切传音都如石沉大海,没有音讯,那位清冷孤独的镇灵庙庙祝端坐席间,却像是坐在遥不可及的山巅,背对云雾与月光,任谁来都不愿给予回应,冷冽如冰。
这也符合白秋秋对她的印象。
宁浅语永远只对一个人羞恼、失态、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的对骂,那个人叫槐序,除此以外对其他人,即便是自幼的玩伴赤鸣,她也总想维系形象,有一种出尘如仙的疏离感。
不理会她们,八成是在问候槐序。
可是问候又能有什么用?
槐序缓缓阖眼,一副不听,不言,不看的架势,任凭宁浅语如何传音‘轰炸’,都不回半句话,使后者越发羞恼,若不是顾忌这是真人道君皆在的宴会,恐怕要扑过来和他打作一团。
‘乃有病?’
宁浅语气的口吐芬芳:‘下流!无耻!呆瓜!笨蛋!你难道还没有认清商秋雨的本性?她的灵性坠落,连性格也受到影响,又被朽日的法旨约束,根本就是一个鬼魂,不会想着与你幸福度日,只会把你再拖回前世那种境地!’
‘小乐就在旁边,商秋雨给你递茶,你为什么不拒绝?!你还是忘不了她?’
‘说话!呆瓜你给我说话!再不回答,我咬死你啊!’
‘你说话啊!’
‘等归云节结束,我还要主持九州演武,你以为你跑得了吗?现在不回话,小心我把最难的任务全塞给你这个呆瓜,我还要公开折辱你,要你给我端茶倒水捶背捏肩陪睡!’
‘喂,喂,笨蛋……你说句话啊?’
‘你不会真的还在惦记商秋雨吧?你难道还要再走一次老路?你难道还要再辜负一次安乐?’
槐序还是不回答。
她有点坐不住了,连身边的老庙祝也关切地问询情况,她却只感觉屈辱和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商秋雨笑吟吟的神色,却什么都做不到,也不敢与其他人沟通。
槐序也是朽日的人。
九州演武这种盛会,在场的人里不知道有多少内鬼,有多少走邪路的密教与古老传承,连世家也并不齐心。
根本没法举报。
即便真的揭露商秋雨的身份,也定然会把槐序牵连其中。
至于同样知晓情况的白秋秋和安乐……
她没有颜面与其沟通。
尤其是安乐,尤其是想起一部分前世记忆的赤鸣,她曾经唯一的朋友,得知她写过什么书,背地里做过什么事的好姐妹——实在不敢与其交流。
槐序也不回话。
难道他真的还在记挂着商秋雨吗?
宁浅语又想起前世的初见,那个孤独的少年隔着人群向她的方向望来一眼,他干瘦的像是骷髅,残忍的活着,为了活着而前进,商秋雨对他施舍善意,他也抗拒的丢开,不敢相信。
第一眼她就知道,这绝对是个同类。
但又不仅是同类。
他有着很多诱人的特质,生来就像是活在故事里的主角,在孤独与苦难中诞生,执着的追寻填补内心空洞的某物。
……如果当初是她把人捡走就好了。
但她没有,她以为这种别扭的家伙一定很快就会死在某个角落,即便施舍一点食物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她很快就停止关注,还为此哀婉过,这个时代的生存殊为不易,苍生皆苦。
没想到商秋雨却很上心。
不断地观察,一点点的谨慎靠近,直到最后彻底将其俘获,把沦落街头的少年养成耀眼的瑰宝,仅凭容貌就能成为不知道多少人的白月光。
赤鸣第一次领他登门拜访,饶是她这种人,也忍不住惊叹。
然后是后悔……
原来当初错过的竟是这样的人。
若是能够提前一步出手,又怎会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但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当时就出手。
此世也太晚了。
想到此处,宁浅语越发苦恼,正因为性格有部分相似,所以她才知道对于槐序而言,商秋雨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同于当时放弃观察的她,商秋雨可是一路紧随,亲自引导。
如师亦母似友,故而无敌。
槐序为了商秋雨,不惜接连犯下铸铁成山的大错,亲手杀死赤鸣,后来更是一路走向歧路,投身朽日……
商秋雨对他来说就像往日的影子。
‘呆瓜!’宁浅语恼怒地质问:‘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装听不见吗?!’
‘你不也一样吗?’
槐序终于回应,缓缓抬眸望向她,神色平静,传音说:‘遇到不能面对的故人,就选择转身逃开,躲回庙里,不敢再见红尘。’
第二轮编钟声响起。
使者手持金槌有序敲击古老的青铜编钟,清脆悠扬的钟鸣声漫过大殿,荡去漫漫云海,天际的圆月高悬着洒落月光。
有些人开始起身,邀约想要结识的年轻俊杰。
宁浅语静坐着,忽然不语。
她本已下定决心,即便再见槐序,也不会再有过多的接触,一定要维系镇灵庙传人的威仪,不动不听不言,无论槐序口出何等狂言妄言,都不要理会,不要回答。
结果却是她自身失态,情绪失控。
‘你如果敢和商秋雨走到一起……’宁浅语冷声警告:‘我亲手打断你的手脚,把你关进庙里锁起来,永世也不会放你出去。’
‘好啊。’
槐序淡淡地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再堕入那条路,你就来杀我吧。’
‘在那之前,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能够活过难关。’
‘你毕竟也是我的朋友。’
‘……你,你?!’宁浅语脸色羞红:‘你这个呆瓜,笨蛋,谁要你来救我?!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救,你不是要得到幸福了吗?干嘛还要回头?你该大步向前走!忘了不合适的故人!’
‘别再去找商秋雨,也别来找我!’
‘去找安乐!’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彼此之间太过了解,总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如果再争吵下去,恐怕又会变成调情。
若是在前世,这会她估计早已把槐序骗到床上。
一争上下。
旋即她又神色落寞,不敢看向身侧,担心被安乐注视。
她毕竟是个后来者。
不道德。
如今槐序与商秋雨有旧,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当年商秋雨确实没有放弃槐序,一路教导其成长,护佑着度过最艰难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