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舞蹈并不热烈,每一步反而都像是在不断地试探,完美的演绎着相恋的经历,从起初的抗拒,逐渐的默契和适应,再到完全的沉迷,他们在月光里旋舞,衣袂与裙摆纷飞。
没人庆贺,举世寂静。
所有人都在专注地欣赏天人所演绎的舞蹈,看着波涛的兴起与衰颓,云海里鲸群的伴舞,诸多古老的景象也在月亮上浮现,有女神的虚影驾车奔过夜空,古老神明的残存轻声赞叹。
古老时代的秩序短暂的重临了。
诸神的虚影注视着这场舞蹈,祂们早已在上个时代逝去,如今却依次对月神送出祝贺,唯有象征社稷的那位古老神明始终沉默,天青色的眼瞳凝视着月光,竟有一丝嗔怒和不满。
南山客抱着酒坛,举目望月,久久的愣神;黎水真人也沉默着,抬眸瞥向白九锡,神色复杂;大殿角落有人戴着青铜面具,开宴时就只顾吃喝,如今也仰首望月,又看了一眼迟羽,悄然叹息;太阳道君屹立海面,波涛迭起,他负手而立,毫发无损,衣袂在风中飘展,他戴着玄铁面具,抬眸望着月上的舞蹈,素来冷酷如铁的脸庞也少见的出现一丝波澜……
这是专属于恋人的舞。
毫无庸俗,没有任何亲密到黏连般的肢体动作,每一步却都好像是在表达着爱意,越是曾经动过真心,越能从这支舞中体悟到那种曾经刻骨铭心的感情。
日月交替,昔人如梦。
往事越千年,故国旧瓦不见。
纵使是巫山神女的的绝唱,亦无法比拟此刻的美好与震撼。
槐序全身全心的都在投入这场舞,他专注地凝望着白发女孩,恍惚间却透过衣裙看见另一个女孩,安乐也穿过这套衣服,他竟然在这种全神贯注地舞蹈里想起了另一个女孩。
这可是相恋之人的舞。
他们在月上起舞,全世界都能看清,连龙庭的至尊都是观众,但凡有一点点失误,都会被所有人发现。
但他终究没有失误。
在习惯了节奏之后,槐序居然渐渐地占据主导地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由尊贵的天人转向他,看向忧郁的美少年,那一袭黑衣在月光里是如此的显眼,连道君们也赞叹这优美的舞姿。
一舞终了。
漫山遍野都是雷鸣,有许多人为其鼓掌赞叹,偌大的云楼里到处都是喝彩声,诗人作诗,画家作画,更有说书先生一类的人急忙将此事记下,不知多少年轻男女为此心醉着迷。
无人关注旁落的‘女主角’。
安乐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云泽殿角落,抬眸望着天空的月亮,从开始跳舞到两个人的舞结束,她都没有改变过动作,温柔阳光的笑容早就消散,她表情平静,冷淡的像是平时的槐序。
真好啊。
她从没见过槐序笑得那么开心,对一个女孩那么温柔,那么眷恋,简直就像相恋多年,而她……不久前擅自求婚,擅自表达心意,被亲口承认喜欢的女孩,却成了第三个人,陌生的外人。
……好痛苦。
喜欢的人被抢走了,被当面抢走。
而她却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槐序被其他女孩亲吻,还要陪着一起跳舞,素来冷淡潇洒的少年却变的只对一个人温柔,笑容那么柔和,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她还只能看着,只能看着!
‘浅语。’
她不惜联络曾经的朋友:‘帮帮我。槐序很有可能被那个陌生的天人用心灵法术篡改了意识,镇灵庙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忙?如果想要杀死一位天人,需要什么条件?如果我现在就开始燃命折寿去修行,需要多久才能追上进度?有什么血祭的古老法门吗?如果献上我的性命和神魂,能不能把槐序抢回来?你认不认识这个天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盯上槐序?’
‘……别做傻事。’宁浅语只能这样回应。
三十六位真人道君的尸骸不久前才坠入海中,法体彻底崩溃,灵性都被磨灭了,除非再一次倒转时光,否则没有任何复生的可能。
妄图以法相之力横击天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狂人也不敢这样想。
安乐没有回答,平静地盯着宁浅语,她可不是只会说空话的人,也不可能轻易退缩,就算对手可能是堕落的天人又怎样?她刚刚听见槐序承认了,承认喜欢她,结果下一刻他却被人拐走。
谁能忍受这种绝望?
喜欢的人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直接带走,当面做出种种亲昵的举动,任谁也无法忍受。
除了懦夫,恐怕都会想要杀了对方。
‘她是你的姐姐。’
宁浅语坐回席间,垂头丧气的说:‘她就是槐序一直说的弦月啊!前世他最后没有和商秋雨在一起,反而和弦月结婚了!我问过他如果要在你和其他女孩之间选一个共度余生,他会选谁?’
‘他毫不犹豫的就说要选弦月!’
‘你早就输了。’
“……我不信。”安乐喃喃自语:“我没有姐姐,绝对没有,也不能有。”
‘你没机会了!’宁浅语传音提醒:‘那可是天人,坐拥一整个国度的天人,位列公卿的第一排,就算是至尊都会给予礼遇,如果她想要结婚,连龙庭恐怕都会送来贺礼!’
‘你我又是谁呢?’
‘一个破落小庙的普通庙祝,一个刚刚晋位法相的穷孩子?’
‘拿什么去争?’
宁浅语委实不希望安乐去和弦月硬碰,她总觉得那个女人非常危险,就算安乐是妹妹,那也是多年前的旧事,论起地位和重要性,弦月绝无可能任由安乐抢走槐序。
还是让她来吧。
反正她早就做过类似的事……
“我还有机会。”
安乐不甘心:“只要还没有结婚,我就还有机会!”
“月神向龙庭槐家的遗孤求婚了!”
无垠的月宫,弦月在一株桂花树旁单膝跪下,捧着槐序的手将两枚戒指放在他的掌心,这是夫妻专属的婚戒,戴上戒指就代表同意婚约。
她俏皮的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槐序,嗓音温柔:
“属于你的世界终于复苏,但往事太苦,前路太暗,你又那么忧郁和悲伤,不知我能否以月光照亮你的余生?如我们曾经的约定,一起牵手走下去,直到步入月亮升起的地方。”
“我仍然爱你,槐序。”
“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