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寂静,没人想到新晋的天人居然会向槐序求婚,他们分明是初次见面,却在共舞后变得像是相识多年的恋人,时隔一百多年,已然没落的龙庭槐家难道又要得到天人的支持?
没人觉得这是纯粹的爱情。
太突兀了。
比起见色起意,更像是这位新晋天人妄图借助龙庭槐家的血统,试图谋划一些昔日留存在龙庭的遗物,为此不惜自降身价,主动向修为远低于自身的少年求婚,强行将其洗脑。
如古时传说,狂乱的妖怪将纯洁的幼童夺走,养育之后,日夜欢歌。
……至少安乐笃信此言。
赤鸣的法相一瞬间凝聚,又在尚未成型时便被打散,宁浅语捏着一枚玉符禁绝诸法,不允许她做傻事,这里可是云泽殿,列位真人道君都在,连太子也列坐席间,一旦出事谁也保不住她。
更何况就算真的唤出法相又能怎样?
难道她还想飞到月亮上?
如今这个时代的月亮早已没有实体,弦月所说的月亮升起之地同时也是月亮坠毁的地方,早在上个时代的末期,日月和群星都已经被龙庭槐家斩落,现在的星空只不过是过往虚像。
她们起舞的位置根本就不在天上,而在概念化的‘月亮’,现实之外的领域。
那是神明的权柄显化。
单靠法相的蛮力向上飞,永远也无法触及真实的月相。
反而会被人取笑。
‘……浅语。’安乐盯着她,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神色平静麻木的近乎死寂,像是沸腾的活水喷泉渐渐冷冻,徒留下片片刀锋般锐利的冰花,她的每个眼神都在刺痛旁人。
她当然知道法相不可能触及月光。
但她的月光要被人夺走了。
槐序被弦月抢走了!
两个人在她的面前亲昵的拥吻,在全世界所有人的祝福中共舞,弦月还要求婚,要永远的夺走属于她的幸福!
难道要她什么都不做,只能在旁边看着吗?
那是什么懦夫?!
‘你没有机会。’宁浅语还想劝解:‘槐序之前就和我说过,他在前世最后选择的人不是商秋雨,也不是别人,而是弦月,早在上一世两个人就已经是近似夫妻的关系。’
‘不要徒劳的……’
‘我和你不一样!’安乐愤怒的打断她。
宁浅语从来没有见过安乐会有如此愤怒的时候,女孩素来给人的印象都是乐天派的温柔,即便是赤鸣也总是维系着平淡的神色,很少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但她如今却愤怒到失去理性。
最珍贵之物被夺走了。
属于她的世界,太阳,温暖与幸福,被人当面牵着手拉走。
饶是赤鸣,亦无法忍受。
不愿认清现实。
可是……
‘什么,不一样?’宁浅语的脸在变得苍白。
安乐没有回答,眼神冷冽,宁浅语却跌坐回自己的位置,羞耻挤走血色,羞愧让她不能言语,她也不是很愚钝的人,稍稍一思考就知道了赤鸣所谓‘不一样’是指什么。
原来她知道一些旧事。
知道心思。
赤鸣当然和她不一样。
她是个躲在幕后偷吃的胆小鬼,利用各种卑鄙的手段达成目标,还不敢承认真实的感情,不敢公开竞争。
而安乐一直都在坦率的表达心意,一直都在光明正大的追求,尝试用温暖的笑容去接近,融化心与心之间的隔阂,她追求长久的幸福,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喜爱。
她想要阻止的只是赤鸣吗?
不。
不一样的。
她绝不是单纯的出于担心好友而去劝阻,内心同时还怀着一丝卑劣的念头,自己不敢去争抢,不敢承认槐序就要结婚,离她远去的现实,还不想让安乐去行动,怀着一丝同为败者的肮脏窃喜。
毕竟她曾经偷吃过那么多次。
而赤鸣一次也没有。
如果槐序结婚的人不是赤鸣,她八成还会重蹈覆辙。
不再担心曾经的情谊。
赤鸣冷酷的眼神就像挑破遮羞布的枪矛,正戳在羞于见人的伤疤上!
她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关心好友。
而是……
嫉妒和贪婪啊!
“……我等了很久。”
槐序捏起一枚银戒,先是摩挲戒指表面的月桂花纹和古老语言写成的爱情誓言,他释怀的长叹,捧着弦月的右手,温柔的为她戴上女方的婚戒,又把另一枚戒指放在她的掌心。
早先说过,前世的玩家们就像一个个风筝,纵使飘飞于九州动乱的世代,生命线也依旧被原先的世界牢牢紧握。
他们总会定期退出游戏,接受种种检查和禁锢。
其中表现优秀者,可以得到更高的地位和更为宽泛的权限,能够在更大的空间内活动,享受种种特权,但使命彻底结束之前,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
弦月为他斩断了那种联系。
他不需要再回归‘现实’,不需要被囚禁于那个绝望的世界,风筝线被剪断了,狂奔的野狗终于得到自由,奔行于暮霭朦胧的荒野。
这便是弦月给予他的救赎。
代价是她的死亡。
震怒的朽日派出太阳道君,以天人之果位,携带数件镇国重器,借来上主之威势,横空击碎月神的权柄,使得月亮与群星的概念被抹杀,黑夜就此落入完全无光的绝境,潮汐消失。
他们约定,如果还能有来世,一定会重聚。
补完遗憾。
为了这个约定,他等待的时光真的太过漫长。
弦月温柔地捧起他的左手,银白色婚戒微微发光,月桂叶衍生出月相,爱情的誓言流动着,形成牢固的契约,她忽然微微讶异的抬眸,发现一抹属于五谷的气息,但没能阻拦她的动作。
婚戒终究还是被戴在槐序的左手无名指。
神与人的婚约达成。
“……粟?”弦月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原先笑容温和,如今却面无表情,平静地向大地投去视线。
在她缔结婚约之前,有另一位神明抢先了。
而且是古老的粟神。
槐序也察觉到不对,弦月缔结的婚约和先前他与粟神缔结的契约似乎是相似的类型,弦月的运作方式更加完善,更适应如今的时代,而他与粟神使用的版本则更加古老,但二者的内容差别并不大。
他有些惊愕,忽然想起当初粟神那种古怪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