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算前辈……”
迟羽差点被麻薯团子噎着,原先她还想着,槐序与贵为天人的弦月结婚后,她恐怕再难见到这位‘后辈’,没想到今天刚从四坊区回到云楼,就恰好遇见婚前约会的槐序。
“不要总是自卑。”槐序说。
“……我努力。”
槐序叹了口气,顺手从她的袋子里掏出三个麻薯,递给弦月和安乐各一个,他咬了一口,认为迟羽在饮食的品味上果然还是很不错。
前世她就经常能找出一些藏匿很深味道很好的小馆子。
麻薯团子味道也不赖。
有弦月在身边,好像一切都忽然变得悠闲了,阳光温暖和煦,繁复的朱阁绮户壮美之余也染着人间烟火气,满街都是各地的游客,中原的侠客与西域牛仔勾肩搭背,新鲜捕捞的海鱼正被一网网的运入云楼各处的餐馆,早餐的香味还未散去,中午的炊饭已经在准备,大街小巷里遍地都是寻觅吃喝的人群,连他也不由自主的盘算着要不要下厨做点菜肴。
一闲下来,就总想吃喝。
“一起去吃早饭吧。”他下达决定。
早上的面馆没什么人,老师傅刚把桌椅都擦过一遍,升起灶火,上手揉面,偌大的面馆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风扇边上,看着老式电视机滋滋冒着黑白雪花,手指也不停,在剥毛豆花生。
一行人走进来,就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父亲?”
迟羽愣了一下,坐在风扇边上的男人叹了口气,满面笑容的回头:“还挺巧,我今天刚回云楼,来这里找老友叙旧,正好就碰上你们了。”
男人满头灰发,唯独中间有一线鲜红,酷似鸡冠,一袭白色流云外袍,坐在榆木凳子上,手肘撑着桌面,半转过身,向着弦月这位新晋天人行礼,赫然是离去已久的千机真人。
这是家老面馆。
过去迟羽第一次来这里,是玄妙子领着徒子徒孙们来聚会,她作为千机真人收养的女儿,列位真人唯一的后辈,自然也被捎来,备受宠爱,给她端上一个脸盆似的金碗,浇头和烧肉堆得冒尖。
开店的邺师傅也曾是玄妙子的弟子,才华横溢,二十多岁就已经位列真人,偏偏喜欢上一个没有修行天赋的凡人女孩,主动退转修为,陪着妻子在这里开了家面馆,一起慢慢衰老。
每年都会有师兄弟来这里探望他。
迟羽来的次数自然也不少,印象里邺师叔为人和善木讷,但手艺极好,每次千机真人或者某位师叔师伯带她过来,长辈们坐着闲聊,小时候的她就在角落里吃面,掰开一次性的木筷子,小口的吃。
每次都吃不完。
等长辈们谈完话,灯火昏黄,她早就倚着墙睡着了,手里往往还抓着一双筷子。
当初商秋雨小队第一次来云楼,也来这里吃过一顿饭,还在墙上那列位真人的签名旁边也写了个名字,留作纪念。
所以槐序一问云楼的餐馆,她第一反应就想到这里。
没想到千机真人居然也在。
往年他出差去外地,回来之前往往都会先传道消息报平安,回来之后总会先见自家女儿,捎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伴手礼,这次居然破例了,同在云楼,却是在面馆里碰巧偶遇。
兴许千机真人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女儿。
有天人在旁,行踪自然难以被窥探。
迟羽有些紧张,瞥了一眼墙面的签名,想起商秋雨和其他真人教过她的一些为人处世的经验,走到父亲面前规规矩矩地问好,又问及这次出差是否顺利。
“……有些波折。”千机真人剥着花生,随口说:“仗刚打完,抹平了一个世家,其他师兄弟还在处理残局,原先消息被封锁了,等尘埃落定之后,应该就会传到这边来。”
“我听说四坊区出了事,就急忙赶了回来。”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世家?”迟羽搜肠刮肚地想,思考该怎么接话,是关心父亲的身体健康,还是问询战争的情况,过去这种时候,前者千机真人总会搪塞过去,后者则是干脆不会告诉她。
要报个平安吗?
但她被槐序保护的很好,根本没出太大的问题,只在情感上备受挫折。
这时候谈论自己,会不会显得太不懂事?
“嗯。”
千机真人嚼着花生:“小事,不要记挂了,先吃饭吧。”
迟羽点点头,顺势就要在父亲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别坐这里。”
千机真人却拦住她:“这是丹心往日会坐的位置,你去和槐家小子坐一桌。”
“师叔要来吗?”迟羽有很久都没见过丹心,那是千机真人的师妹,一位无拘无束,总喜欢满世界游玩的美人,经常身兼数职,边玩边做正事,随性而行,活的实在洒脱。
她也很喜欢与丹心相处。
小时候丹心也是负责照顾她的真人之一,教过她很多稀奇古怪的传闻和偏门秘法。
千机真人剥花生的手忽然僵住,少见的沉默。
“没有。”
他说:“丹心不会来了。”
“迟羽前辈。”槐序也跟着插话:“坐我身边吧。”
每张桌子能容纳四人,他走过去把迟羽拉过来,让她坐在靠墙的位置,自己则挨着过道坐下,弦月很自然的坐在对面,问他想不想吃花生——他比较偏好油炸的咸花生,撒一点盐。
他刚刚问了祭师。
朽日与烬宗的道君们开启战争,双方投入的力量及战争烈度远胜前世,足有一位魔主和三位天人参战,一个千年世家就此消失,双方皆损失惨重,各陨落一位天人。
九州演武这一事件带来的风暴初见端倪。
各方都在变化。
邺师傅掀开布帘,端着几个盘子走出来,给千机真人端了新的花生毛豆,又给槐序这一桌上了点爽口的凉菜,他不善言辞,脸色发黑,微微皱着眉,显然是从千机真人那里听过此事。
面还没弄好,餐馆里的气氛也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