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槐序拿了手帕,顺手擦掉她的眼泪:“但你依旧是我的朋友,我认可的迟羽前辈。”
幸运一日的决裂后,他一路逃亡,最后连双生花的伪装也无力维持,勉强扫清可供追踪的线索,因伤势过重倒在一处山崖下。
当时是雨天。
迟羽认为行动失败了,她还是一事无成,于是又一次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想要躲起来悄悄哭泣,恰好找到他所在的那座山崖。
这个笨蛋居然没有认出他就是喰主。
反而救了他一命。
“回去吃饭吧,面都要坨了。”
槐序站起身,随手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找出菠萝、蓝莓、青柠和柠檬片,菠萝和青柠榨汁,加入甘甜的果蜜,做成沙冰,再把蓝莓洗净置入其中,在容器的边缘插上酸涩的柠檬片。
他举起杯子,满意的端详,沙冰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分外诱人。
“等你结婚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迟羽怯生生的问。
“有什么不行?”
于是迟羽就跟在他身后,一起回面馆,走过朱红色的旋转楼梯,楼宇间的光线稍显昏暗,像是走进一场盛大的黄昏,千机真人始终等候在楼梯口,风轻云淡的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等他们走到近处。
“女儿。”千机真人忽然叫住迟羽,把一枚红玉手镯递过去。
他不做解释,身影化作昏黄光线里飘散的羽毛,墨绿色眼瞳定定的看着被槐序牵着手的迟羽,一阵海风吹过,原地再无人影——他竟然真的走了,说了那么一通疯话就径直跑掉。
迟羽愣愣的站在原地。
没由来的,她忽然有些心痛,扭头看向面馆的大门,临近风扇的桌上还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盖浇面,筷子规规矩矩的摆在面碗中间,旁边堆着花生壳和一叠新的水煮花生毛豆。
老式电视机还在滋滋的冒着黑白雪花。
弦月津津有味的观赏电视节目,她托着腮,神情悠然自得,一直到他们重新回到座位都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也没有额外关注迟羽,全在温柔的夸赞槐序做的很不错,沙冰味道很好。
‘他居然真的跑了。’
槐序还觉得有点荒谬,一边大口吃面,一边找弦月传音说:‘我都没想到千机真人还有这么混账的一面,丹心死了,他居然就想把所有责任都给甩掉吗?连自己的女儿也不顾?’
‘原本走到门口我还想拉着迟羽找他谈谈,结果他竟然直接逃掉了。’
‘下楼那会也是……’
‘迟羽前辈是他的女儿啊!遇到伤心事,难道还有什么身份是比父母更适合安慰孩子吗?千机居然说什么他这个父亲没能尽到责任,求我给迟羽前辈一些关爱!还说就算当……’
‘简直不可理喻。’
弦月搅动着沙冰,托着侧脸温柔地欣赏他吃面的样子,忽然传音问:‘那,夫君用了什么办法才把可怜的小鸟哄回来呢?’
‘我请她吃了一杯沙冰。’
槐序很自然的回答:‘她没有跑远,就说明其实还想回来,又胆子小,一气之下做了平时不敢做的事,所以蹲在那里伤心,害怕,又觉得自己无能。其实这时候只要有个她熟悉的人过去,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呆在旁边陪她一会,她自己就能缓过来很多。要想让她回来,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理由就好。所以我请她吃了一点甜食,又说面要坨了,这个笨蛋就跟着我回来了。’
‘对了,你不要再逗她了,心灵敏感又脆弱的人,是不喜欢被开玩笑的。’
‘会伤到她。’
弦月轻轻点头,笑容愈发柔和:“你有很好的履行约定呢。”
筷子停在半空,槐序愣了一下,抬眸看着弦月,白发女孩悠闲地坐在原位,搅动着沙冰,属于她的那碗面已经被吃完了,空碗里还有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而他正在吃第三碗。
“当然。”他说:“我一直都在遵守和你的约定。”
“我会走向幸福的。”
吃完饭之后,安乐习惯性的抽出纸巾,想要帮槐序擦嘴,她刚拿出纸巾,却发现弦月打了个响指,所有油渍都被清理干净,连桌上的几个空面碗也被收走送入后厨。
连气味也焕然一新。
到处都是淡淡的像是月桂般的香味。
……也对。
弦月是天人,是尊贵的神明,其实早就不需要饮食,会来这家餐馆的理由和原先烬宗列位真人来这里的理由是一样的,为了体验生活和叙旧,她是为了槐序的喜好,所以坐在这里。
祂和其他女孩根本不同。
简直完全想不到任何能够获胜的机会……
她坐在角落里,像个木头人,麻木地听着弦月和槐序说笑,麻木地看着少年露出不曾对她展现的温柔笑容,麻木地起身跟随她们离开面馆,告别迟羽前辈,看着两个人进行新婚前的约会。
忽然间理解了迟羽先前的感受。
原来幸福近在眼前,却只能沦为篝火边缘的孤立者,无法融入其中,原来这种痛苦竟是如此的煎熬,令人难以忍受。
浅语曾经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前世有一段时间,槐序每次在聚会和私下的散步闲聊里,都会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投入到她的身上,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默默地互相扶持,帮些力所能及的小忙。
那时候,在一些聚会里,迟羽和白秋秋总会看着他们。
宁浅语偶尔也会有极为落寞的眼神。
舒缓的潮声漫过耳畔,安乐扶着栏杆向远方眺望,却没有看到海,潮声的源头隔了很远很远,可能有几条街,引入眼帘的全是各式楼阁与熙熙攘攘的人群,空气里有一股苦苦的咖啡味。
“安乐。”
槐序递过来一个白瓷杯子,声音温和:“小心烫。”
她接过去,恍若未闻的喝了一口。
好苦。
她下意识的吐吐舌头,又瞧见弦月随意的坐在白色木椅的边缘,边喝咖啡边欣赏藤蔓上盛开的牵牛花,那姿态真是优雅极了,不愧是尊贵的神明,平静时总让人产生敬畏。
……咖啡果然好苦。
一路上槐序和弦月都没有把她忽视掉,总会把她照顾的面面俱到,确认她没有问题,就会马上沉入二人世界。
可这种照顾,反而更让人觉得苦涩。
坐在槐序身边的人,求婚成功,将要得到祝福并且结婚的女孩……本来应该是她才对。
好不甘心。
或许正如妈妈曾经说过的那样,她太着急了。
先考虑了自己的幸福。
沉溺于槐序的宽容和温柔,却忽视了他本来的痛苦,忽视曾经‘两米’的界限,或许他仍然心存某些旧事,心的距离虽然一点点接近,但还没有走到可以接受求婚的地步,距离真正得到幸福还有很长的阻隔,而她却不断地迫使槐序撒谎,迫使他许诺,迫使他走得更近并且断绝与其他朋友的来往,连一点迂回的余地都不想留下,一步步把他逼到窒息的墙角。
……这样是不对的。
拉近心的距离从来都不能一蹴而就,幸福也从来都不止是一个人的幻想。
她缓缓阖眼,深呼吸几次。
安静地在槐序身边坐下,凝视着弦月,这个自称是‘姐姐’的完美女孩。
给予幸福吗?
就算是天人,就算是名义上的姐姐,她也绝不会就此认输。
“槐序。”
白秋秋向她们招手:“去镇灵庙的时候能把我捎上吗?我有一份名单,想找浅语谈点合作。”
“有关于九州演武的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