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居然真的来我家里做客?’
‘不然呢?’
槐序淡然施礼,径直越过她一步跨进小院,入眼是一座矮小的古庙,院内种有青松竹柏,角落里还放着竹篾编成的簸箕,朱檐上飘着雪,不知几千年都未曾化开,满院俱是古物。
有风吹来,檐角的风铃轻轻晃动。
他抬眸望向朱檐上方,半空却不是日月群星,而是连绵成片的古建筑残骸,那些昔日的琼楼玉宇,朱阁绮户,尽数都化作废墟,旧时的十二楼五城仍像是昨日刚刚坠落,一切都被凝固。
上个时代末期,镇灵庙之主不愿任由传承继续走向衰颓,亲任国师兼宰相,加九锡,为太子师,向皇帝献‘万世一系’之术,使镇灵庙如日中天,诸世家皆俯首帖耳,谋求永恒永久的绝对统治。
后遇大不详,致使天地残缺,古老时代的余晖彻底落幕。
镇灵庙自此彻底衰落。
时至今日,连楼氏与云氏这种虫豸都敢图谋镇灵庙的基业。
这处小院即是镇灵庙的祖业,镇灵庙祖师幼时的故居,天上的断壁残垣乃是古老时代十二楼五城的废墟,老庙祝将谈话地点选在这里,足可见其诚意以及对弦月这位新晋天人的看重。
‘……我弗欢迎你。’
‘我有正事。’
‘那也弗欢迎,笨蛋,无耻,下流……总之快点从我家出去!我弗想看见你!’
‘你能有一点作为庙祝的形象吗?’
趁着弦月还在和老庙祝谈话,素来清冷的庙祝小姐悄然绕到他的背后,青眸瞥了一眼被十二楼五城废墟震撼的白秋秋,竖指作刀一连戳了他好多下,大有就这么‘捅死’他的架势。
力度很轻,连按摩都算不上。
只让人觉得好笑。
讨厌鬼在外人面前总是冷漠傲慢的庙祝形象,眼神锋利,举止疏远,言语永远很少且不会表露真实的心思,唯独与他相处,总是无法掩藏内心,也全然没有一丁点庙祝该有的形象。
倒像个损友。
上次在鲸之民的集市偷吻后,她就主动搬离四坊区,逃回镇灵庙,想要再次像前世那样固执地一个人躲回庙内,再也不见旁人,之后没想到却在云泽殿的宴会上偶遇她。
如今有弦月的帮助,又直接来到镇灵庙的深处,进了宁浅语的家门。
这下她真是躲无可躲。
“宁小姐?”弦月瞥了一眼。
宁浅语的手指僵在半空,清冷的脸蛋却没有一丝尴尬,青眸望向弦月,淡淡的说:“这是传统。”
老庙祝闻言有些茫然。
庙里哪有见面就猛戳客人腰窝的传统?
多不礼貌。
可她却像是较了真。
宁浅语解下槐序腰间用以装饰的玉佩,素白纤细的手指顿了顿,摘下随身的青色香囊,系在槐序身上。
她青眸冷冽,发如乌墨,一袭素雅的青衣,系上香囊后又阖眼专注地为人祈福,她做事时真无愧于庙祝之名,人间诸事仿佛皆与其无关,清冷近仙,好像不带一点私情。
若是外人见了,恐怕真以为是什么传统。
祈福完毕,宁浅语抬眸看向弦月,神色冷冽平静,二人相触的视线却隐约有些火药味,针锋相对。
“那我呢?”
弦月笑吟吟的问:“我和妹妹,以及白氏郡主都是客人,怎么庙祝小姐不为我们祈福?”
“单单看上我家夫君?”
“机缘巧合。”宁浅语冷声说:“我不过是一座小小破庙的庙祝,循着命数与先人的箴言而行事,龙庭槐家素来不详,这位陌生的公子又正应了命数,自然要为其祈福。”
“至于他的身份……”
“我只记挂着庙内的诸事,倒是未曾留意。”
“至于祈福之事,您贵为月神,尊贵的天人,位列公卿之首,您的庇佑可比我这小小庙祝要管用,自然无需为您祈福。”
“这么说,你是秉公行事,毫无私心?”弦月笑容不减。
“……自然。”宁浅语说。
“那就好。”弦月闻言笑意更浓:“镇灵庙近些年一直都有收钱为人祈福驱邪的业务,前不久宁小姐的师傅还去过云氏,不久后我便要与槐序成婚,还请宁小姐准时赴宴,为我们祈福。”
“届时我会备上一份厚礼。”
宁浅语清冷的神色出现一丝恼怒,语调也高了不少:“请庙祝亲自出行,价钱可不低!”
“无妨。”
弦月收敛笑意,神色平静:“我出得起价钱。”
“……我不去。”宁浅语不甘的咬住嘴唇,倍感屈辱,她觉得这个性子恶劣的女人绝对是在故意羞辱她,明知道前世的那些事,明知道她和槐序的关系,却邀请她为婚礼祈福!
本来就无法属于她的人,本来就不得不舍弃的喜欢和爱……
拱手让人,难道还要祝福?
何其耻辱!
如果是安乐也就算了……
但槐序选择的人不是安乐,而是弦月,是这个弗怀好意的坏女人!
“宁小姐对我有意见?”弦月问。
“没有。”
“那就是对我夫君有意见。”弦月很自然的就把槐序抱在怀里,轻声叹息:“我可怜的小鳏夫啊,总在我耳边说着和宁小姐曾经的关系多么要好,学了不少东西,还频频的借用藏书和玉符,偶尔特别窘迫,还要借钱、求伤药,总说宁小姐只是表面冷漠,其实内心很柔软,善良又温柔,和他的关系好的难舍难分,是交心的密友。却没想到……宁小姐原来对他有这么大的成见。”
“连结婚这种人生最重要的大事也不愿意献上祝福。”
“难道宁小姐其实很讨厌我家夫君吗?”
‘浅语。’老庙祝急忙向宁浅语传音:‘社稷为重,切莫忘记我们身为镇灵庙庙祝的职责,先祖犯下重罪,我们世代弥补,若是再有一位天人愿意出手相助,便有望完成夙愿!’
‘千万收敛性子,不要得罪这位大人!’
‘切忌冲动!’
宁浅语盯着槐序,青眸渐渐泛起莹莹的水光,她神色平静,却又透着一种骄傲,不愿低头,不肯如实的透漏心意,她这种人就像古老时代的信鸽,在完成职责前绝不会停止振翅,只会越飞越远,即便要远离族群,即便会死在半途,也绝不会停歇,不会为了某个人而改变心愿。
师傅的本意是想让她低头说点好话。
但她却不想开口。
不想说实话,不想表达真实的心意,总觉得一开口就彻底止不住了,那些不该说的情话会像是落下山的滚石,奔向悬崖,奔向深渊,最后坠入无可挽回的境遇。
实在舍不得……但正因为舍不得,所以不愿意让这个呆瓜为她步入那些泥泞的苦途。
她是庙祝,不可能与人走到一起,不可能缔结良缘,与其再妄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幸福,不如就此一刀两断!
最好各行其道!
“是。”宁浅语咬牙冷声说:“我讨厌他,讨厌的不得了,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我这么讨厌!这种无趣又麻烦的家伙,光是呆在同一间屋子里都会产生厌恶,只想离得远一些!”
“如果不是师傅一再要求,我连门都不想让他进来!”
“离我越远越好!”
“根本不想和他见面,根本就没有什么交情,更谈不上是朋友!所谓内心柔软,什么善良温柔,什么不坦率……都不过是他的臆想!”
“真实的我就是这么惹人讨厌,尖酸刻薄,绝不会说半句好话,绝不会给予什么祝福,绝不会讨人喜欢!至于所谓借藏书和玉符,什么疗伤、借钱,根本不存在这种事,都是假的!”
“我和他的关系岂止是讨厌,简直是恨,就像仇人,一见面就要互相针对的仇人!”
“不久前我还举着枪,差点杀了他!”
‘浅语!’老庙祝急得赶忙向弦月道歉,又传音训斥她:‘平日里我一直纵容你也就算了,这种正事难道你也分不清对错吗?这可是天人,是你的救命稻草,结婚这种喜事,说几句好话又有何妨?’
‘槐公子并非那些贪婪成性的世家子,也没有强行提出什么不可理喻的要求,夸几句又能如何呢?’
‘你怎么,你怎么……’
老人忽地一愣,想到另一种可能:‘难道你喜欢他?’
‘你喜欢的人要结婚了?’
‘……没有。’宁浅语态度冷漠:‘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人?’
老庙祝却一下子笃定了。
她熟悉孙女的性格,很多话往往要反着听。
先前那番话哪里是在说讨厌,其实就是喜欢,说的越讨厌,心里其实越在乎,越喜欢,否则不至于如此长篇大论的尝试撇清关系。
宁浅语对外人素来都是冷漠疏远,惜字如金,如今却对槐序表现得如此特殊。
说是世上再没有第二个那么讨厌的人,根本就是在说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她如此喜欢,如此记挂,就算回了镇灵庙,也总盼着他能进门,想见他,却又不希望他真的来到这里。
‘……是庙祝的职责拖累了你。’
老庙祝叹息着:‘奶奶对不起你,奶奶没用,徒劳的奔波了半生,也没把那件事解决,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却又中了毒,害的你没办法像是正常女孩那样生活,连爱情也要舍弃。’
‘若是不必成为庙祝,兴许你早已结成良缘。’
‘又怎会有今日……’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