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浅语默然不语,冷冷地与弦月对视,不愿低头。
“我当然可以原谅这次无礼。”
弦月扫了一眼老庙祝,轻声说:“只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您请讲。”老人俯首帖耳。
“让宁小姐为我的夫君沏茶,再亲手奉上,为刚刚那番话道歉。只要她愿意低头认错,我就原谅她,并且会以天人的身份公开支持镇灵庙,为你们筹划的九州演武也出一份力。”
“不需要。”
槐序转过身,抬眸看向弦月:“我们只是来做客,浅语是我的朋友。”
“但她冒犯了你哦。”
弦月笑吟吟的说:“就算被人当面说讨厌,也没关系吗?我的小鳏夫~”
“你从前不是总说很讨厌她吗?还说她是奸商、讨厌鬼、不坦率的呆瓜……欸,难道你其实喜欢人家,只不过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开口,总是别扭的互相说讨厌,不敢承认心意?”
“如果你说喜欢的话,我就放过宁浅语小姐。”
“我不介意哦~”
槐序下意识抬眸,红瞳恰好与青眸对视,宁浅语居然也在看他。
两个人一如既往的默契。
“不,没有。”槐序偏过头:“只是,只是朋友而已,关系确实很要好的那种,但也不至于说是……喜欢。”
“那就好。”
弦月愉快的拍手:“既然不喜欢,那就请宁小姐给我的夫君端茶倒水道歉——当然,如果你能改口,夸一夸我的夫君,说说他的优点,视感情的真挚程度,我也不是不能原谅你。”
“一定,一定,要说真话。”
“不。”宁浅语清冷无情:“我是镇灵庙庙祝,生来就必须清心寡欲,又何谈喜欢?”
“真遗憾。”
弦月收敛笑意,神情肃冷,她扬起袖子,天空便被圆月遮蔽,属于天人的道果与神明的权柄同时在镇灵庙深处展开,月光如此森冷,纵使是两位庙祝也感到庞然的压力汹涌袭来。
她是月的神明,是证就天人道果的第一战便斩杀三十六位道君的残酷胜者,纵使在列位公卿的庙堂中也能居于高位。
威仪不容冒犯。
“那就请你道歉。”弦月说:“我不容许任何人冒犯我的夫君,他的性格太温柔了,总是会轻易的选择原谅,但我不同,我乃是伊甸的神明,月的支配者,天人,绝不轻易宽恕罪人。”
“你要为他端茶,行礼,表达歉意。”
“等到婚礼开始,你要真心实意的为他献上祝福。”
“否则镇灵庙休想得到我的支持,你们会成为我的敌人,一如上个时代的末期。”
“是职责还是尊严,自行选择。”
宁浅语还是不说话。
她捏紧拳头,青眸盯着弦月,原先眸子里的水光也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瞳没有一丝光彩,她神情同样肃冷,冷的宛如一块寒玉,好像绝对不会服从,只会继续顽抗下去,一点也不在乎威胁。
槐序却知道她的心里恐怕快哭了。
所谓的冷漠,竖起来的尖刺,都不过是他们这种人的保护色,越是面对重压,越是被威胁,局势不利,遭受完全不公平的伤害,他们反而越是不想低头认输,只会倔强的保持沉默。
用冷酷和反抗来掩饰内心的脆弱。
不会落泪的。
也更不可能就此低头。
纵使内心已经痛苦得好像要撕裂了,也要装出一种毫不在乎的强硬,因为弱者备受欺凌,他们这种人天生就没有任何退路,唯有冷酷,唯有反抗,为此绝不能洒落任何一滴泪水。
可是痛苦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正如那个夜晚弦月在他耳边轻声说的那番话一样,痛就是痛,不会因为忍耐力很强就可以忽视,不会因为忽视就真的不存在,有了伤疤就会流血,那些疼痛和难过会一直积压在心里。
宁浅语这会一定很难过。
‘停下。’
槐序尽可能以平静的心绪传音:‘弦月,你做的太过了。’
‘还不够。’弦月却回答:‘如果你想要得到幸福,仅仅只是如此还不够。槐序,我亲爱的丈夫,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最好的良机,不是任何感情都能水到渠成,你想要的幸福注定不平缓。’
‘我熟悉你的性格,也记得我们相拥的那些夜晚,你轻声向我诉说的那些往事和遗憾。你那时候的表情是那么落寞,你真的不喜欢宁浅语,不喜欢我的妹妹安乐,不喜欢这些曾与你共度一段人生的女孩吗?’
‘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你没有建立正确的观念,也来不及建立,曾经的苦难没有给予你改变和成长的机会,但你的内心早就在呐喊了,在呼嚎那些痛苦。’
‘你想要走向幸福,我也想要帮你得到幸福。’
‘我要救赎你。’
‘所以,眼下这一切还不够,如果你还不想在这里承认对宁浅语的感情,就请你不要阻止我。’
‘我来当那个检验情感的恶人。’
弦月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森冷的月光正俯视着黑发青眸的女孩,好像随时都会以神的名义降下对不敬者的惩罚,院内的青松与竹柏都镀上一层银辉,小院本身也在隐隐震颤。
宁浅语还是冷着脸,倔强的不肯低头,青眸透出冷冽锋利的眼神,一句话也不肯说。
镇灵庙内的气氛一度变得极为紧张。
白秋秋悄然按住紧急传讯的玉佩,她一直站在浅语身边,像是那种可靠的老友,不需要说话也能让人理解她的意思,想要袒护朋友,为其分担责难。
“……好啦好啦,大家别这么紧张好吗?”
红发女孩一路上都默不作声,像个失了魂的木偶,叹息后,这会也强颜欢笑,向弦月露出往日那种阳光温柔的笑容:
“我代替浅语向你道歉,她是我的朋友,本来就是很木讷的性格,又整天躲在屋子里不怎么和人交流,所以不太会说话!”
“误会,这都是误会!”
“你应该称呼我什么?”弦月好像露出一丝笑意。
“……姐姐!”
安乐双手合十,央求道:“我的好姐姐,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你就饶了浅语吧!”
“可你不是讨厌她吗?”
弦月反问:“先前在宴会上,你好像就和这位宁小姐有许多分歧,一点也不像是什么好朋友,怎么这会又站出来为她求情?”
“我难道是什么很宽容的神明吗?”
“她当然是我的朋友。”安乐说:“之前,之前我们有一些矛盾,所以变得很疏远,但浅语仍然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到她这么伤心,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不想看到她这么为难。”
“所以,所以,姐姐……”
“不可以哦。”
弦月打断她:“就算是妹妹的朋友也不可以,我无法原谅她的冒犯,所以要么道歉,要么接受我的惩罚。”
“神的盛怒必然诞生流血与死亡。”
“正如你们以为的那样,我可不是什么温柔宽容慈悲的神明,我的温柔只会留给一个人——即将与我结婚的槐序,我亲爱的丈夫。”
神明淡然的微笑,月光却如此森冷,一轮残酷的圆月高悬于空,心像领域随时都要吞没这座小院,连十二楼五城的废墟也都好像要脱离凝固,白玉京的残骸都被摇撼了。
任谁来看,这都是动了真格。
此乃天人的盛怒。
一旦圆月真正落下,便是足以倾覆一国,令诸海冻结,万千生灵化作死物的灾劫。
“浅语。”老庙祝叹息着:“你先回去吧,让奶奶来处理,奶奶可以的。”
槐序张口欲言,却被宁浅语忽然伸手捂住嘴,牢牢地封住,不许他开口。
本来冷漠的青眸,第一次有了慌乱。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所以慌乱。
“……不,不用。”
宁浅语盯着他:“我向他道歉,端茶倒水。我是庙祝,只要能完成职责,完成我们的夙愿,偿还苍生所受的苦难,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是……牺牲掉这条性命,也没关系。”
‘所以,你这个讨厌鬼快点闭嘴,不要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们只是陌路人,你是恶客,我是庙祝,我们各行其道,各走其路,无论有什么关系,做过什么事,都不要牵扯彼此。’
‘……我真的很讨厌你。’
‘对不起。’槐序回应她:‘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正事,本意是想要和你讨论九州演武的一些问题,众生功德本愿经我已经修到池满生莲,借助九州演武,说不定能修成。’
‘……我知道。’
宁浅语眸光低敛,却看见青砖上有一滴湿痕,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脸颊居然有些温热,一只属于少年的手伸过来,轻轻为她擦擦脸颊。
那是她喜欢的人,一个叫槐序的笨蛋,呆瓜,曾经和她性格像极了的密友,同时也是……
一个即将结婚的少年。
她说:“所以,我才不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