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感知继续往下沉,穿过那层黏糊糊的灰雾,穿过那些飘浮的细胞碎片和残魂粉末,落到了地面上。
他不是来看风景的,是来看人的。
这个世界的‘人’,已经不是他认知中的那种人了。
他们的身体被不死诅咒扭曲成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有些像烂肉堆,有些像枯柴捆,有些像拼凑的垃圾堆。
但他们都还‘活着’,或者说还存在着。
他看到了一间半塌的石头房子里。
那房子曾经可能是个牲口棚,也可能是个储物间,墙是石头垒的,屋顶的茅草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梁,像肋骨一样支棱着。
阳光——如果那种灰蒙蒙的、从天上渗下来的光也能叫阳光的话,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照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
整张床是用厚木板拼的,板子已经朽了,边角处被虫子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床腿歪了,整个床向一边倾斜,像一艘快要沉的船。
床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稻草上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
毯子上蜷缩着一团东西,那东西曾经是一个人。
艾拉八十七岁了。
不对,她不是八十七岁,是八十七年前出生的,然后在这张床上瘫了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前她还是一个能走能动、能说话能骂人、能自己给自己倒水喝的人。
那一年她中风了,半边身体动不了,然后是另一边也动不了,然后是全身都动不了。
她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肌肉一年比一年萎缩,骨头一年比一年疏松,关节一年比一年僵硬。
但她死不了。
她试过很多次,绝食、咬舌、把头往墙上撞,都不行。
她饿到胃痉挛,饿到肠子拧成麻花,饿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但她死不了。
她咬烂了自己的舌头,血肉模糊,碎肉掉在枕头上,新的舌头又长出来——不是愈合,是从断处长出新的肉芽,肉芽长成舌头的形状,但比原来的舌头更敏感,更怕疼。
她撞墙撞到头骨裂开,脑浆从裂缝里渗出来,但脑浆又会被吸回去,裂开的头骨会在几个月后慢慢长拢,但不是愈合,是增生,骨头上长出新骨头,新骨头歪歪扭扭,把她头骨撑变了形。
她现在的身体缩成了一团,整个人像一摊被揉皱的旧衣服,堆在床的角落里。
她的皮肤松弛得不像话,像晒干了的橘皮,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
那些皱纹不是干纹,是深褐色、能夹住灰尘的死褶,褶子与褶子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把她的身体裹成了一个皱巴巴的肉球。
她的皮肤底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因为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暗沉沉的老年斑,还有常年卧床压迫形成的淤青和褥疮。
褥疮从她的后腰一直长到脚后跟,疮口是圆形的,边缘发黑,中间凹陷,凹陷处不是新鲜的肉,是灰白色、化脓的腐肉。
脓液从疮口里渗出来,顺着皮肤褶皱往下流,流到床单上,床单湿了一大片,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蛆虫在疮口里钻动,白色的、胖乎乎的、比米粒大一点的身体在腐肉中一拱一拱地蠕动。
她能感觉到每一只蛆虫在啃食她的血肉时那细微的刺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她的背上。
她连抽搐都做不到,因为她的肌肉已经萎缩到几乎没有收缩能力了。
她的头发稀稀疏疏的,花白色,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有些地方的头皮露出来了,头皮上长满了暗红色的疹子,疹子破了,流脓,脓干成硬壳,硬壳又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