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凯恩砸累了,就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没有云,没有光,没有任何变化。
他盯着天,天盯着他,忽然想笑,然后就笑了......
笑声在河床上回荡,尖锐刺耳,像猫头鹰的叫声!
到了晚上,他爬回废弃仓库。
仓库的墙是红砖砌的,砖已经风化,表面坑坑洼洼。
屋顶的铁皮被风吹烂了大半,只剩下几块还挂着,风一吹咣当咣当响。
仓库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碎砖头和生锈的铁屑。
凯恩蜷缩在角落里,用仅有的一只手臂抱住自己残缺的身体,他在嘶吼,像受伤的野兽,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断断续续。
他在吼同一句话:“把我的肉还给我!让我死!”
没有人听见,就算有人听见了,也不会理他。
因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地狱里,没人有余力去管别人。
吴恒的意识从河床上飘过,没有停。
他知道凯恩在喊什么,但他不在乎。
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活死人都在喊类似的话,只是有些人的喉咙烂了,喊不出来而已。
......
莉娅在一辆破旧的四轮推车上。
那推车是木头的,板子朽了,轮子歪了,推起来咯吱咯吱响。
她被人推着走,推她的那个人也是一个活死人,比他更沉默,更麻木,什么都不想,只是推着车往前走,不知道去哪,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莉娅的头颅安稳安置在推车前端的凹槽之中,完好无损。
她脖颈衔接的位置断裂开来,如同被狂风拦腰折断的花茎,内里支撑躯体的骨骼显露在外,一根粗糙的金属长栓直直穿透骨骼中心,将她的头颅牢牢固定在一具布满锈迹的金属躯壳之上。
这副由废旧物件拼凑而成的躯体,勉强算得上是她亲手拼凑的造物。
这里没有精细的设计图纸,没有规整的零件搭配,没有严密的焊接工艺,也没有配套的紧固螺丝,不过是将一堆废弃的钢铁构件,用锈蚀的铁丝胡乱捆扎在一起。
锈迹斑斑的铁皮桶充当躯干,扭曲弯折的铁棍当作四肢,生了锈的齿轮衔接起各个关节。
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淋下,铁丝早已锈蚀脆弱,铁皮桶被撞得凹凸不平,铁棍弯出怪异的弧度,齿轮也常常卡死,动弹不得。
她的头颅就静静立在这堆破败构件的顶端,模样好似被安置在枯枝稻草人头顶的圆果,突兀又凄凉。
脖颈处的断口与金属躯体之间毫无联结,没有脉络相通,也没有组织相融,从头到尾,她都无法操控这副冰冷的铁架。
这副躯体只是一堆被铁丝捆成人形的废铜烂铁,被旁人推着缓缓前行,宛如一具失去魂魄的提线木偶。
其实她本不需要这副累赘的躯壳,她寻来此物,不过是想给头颅找一处容身之地,免得自己流落地面,被来往的行物磕碰碾压,被荒野里的走兽触碰啃咬,也免于蚊虫终日环绕滋扰。
当初她亲手斩断颈间联结,失去头颅的躯体轰然倒落在泥土之上。
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入脚下的土层,被大地慢慢吸纳。
被汁液浸润的土壤里,渐渐滋生出样貌怪异的草木,嫩绿的叶片之上,竟隐隐浮现出类似人类掌纹的纹路,诡异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