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羽毛杂乱发黑,不是纯黑色,是那种掺了灰的、脏兮兮的黑。
部分羽毛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皮肤。那皮肤不是鸟类的皮肤,是暗红色的、类似人类肌肉的、有纹理的皮肤。
纹理不是鸟类的羽毛囊,是人类的指纹和掌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它的翅膀畸形扭曲,一边翅膀宽大肥厚,像一扇门板,表面布满了类肌肉的纹理,那些纹理在它飞行时会收缩、舒张,像真正的人类肌肉在用力。
另一边翅膀细小干瘪,像一根枯枝,上面的羽毛稀稀拉拉,翅膀根部凸起一块骨头,那是肩胛骨的形状。
它的头部微微歪斜,像一个永远在思考问题但永远想不出答案的人。
它的右眼是正常的鸦眼,黑色的、圆圆的、亮晶晶的,像一颗黑曜石。
左眼是浑浊的人类眼球,眼白是淡黄色的,瞳孔是灰色的,眼球表面有红血丝,红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像一张细密的网。
那只人眼的眼神带着人类的疯狂与迷茫,它看着这个世界,像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还没分清梦和现实的人。
它的喙部边缘长着细小的、人类一样的牙齿,不是鸟类的喙齿,是真正的牙釉质包裹、尖尖的小牙齿。
这些牙齿和喙一起,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它的爪子粗大,趾间有类似人类指纹的纹路,弯弯曲曲的,一圈一圈。
它站在树枝上,爪子紧紧地抓着树皮,指甲深深地嵌进木头里。
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打架——鸟的本能想飞,人的意识想停。
它飞起来的时候,姿态怪异至极。
一边翅膀用力扑扇,像在扇风;另一边翅膀无力地耷拉着,像一面破旗。
它的身体在空中晃来晃去,像喝醉了酒的醉汉,随时可能坠落。
它飞不了多久,就会摔下来,砸在地上,翻几个滚,翅膀扑腾几下,又挣扎着飞起来。
它会发出乌鸦的叫声,粗粝的、沙哑的‘嘎——嘎——’,一声接一声,像在骂人。
有时候它会突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用那只人类的左眼盯着某个方向,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模糊的人类音节。
这些音节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挣扎时发出的含混声音,被水泡烂了,被泥沙糊住了,听不清是‘妈’还是‘啊’又或是‘痛’。
但如果你仔细听,把那些音节从乌鸦的叫声里剥离出来,你会发现它们组成了一个句子:“让我死!”
灰鸦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幸运的是它的意识还很完整,没有被碎成粉末。
不幸的是它的意识太完整了,完整到它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困在乌鸦身体里的绝望。
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人,记得自己有名字,有家人,有梦想。
它记得自己从高楼上跳下去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很凉,地面在眼前迅速放大,然后一片漆黑。
它以为自己死了,但它没有。
它的细胞碎了,意识散了,但它的核心意识——那个‘我’没有被摧毁,而是随着细胞碎片附着在了这只乌鸦身上。
它现在是一只乌鸦。
但它不想做乌鸦。
它想做人,或者什么都不想做,它只想消失。
但它消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