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源不断的校准数据流顺着线缆传向艾伦遍布地层的感知节点,箱体内部所有人的生机数值、意识波动实时被统一调控,维持在完全相同的平稳区间,杜绝任何个体生机超标。
场站另一头的意识校准区,专门接收躯体破碎、细胞散落在泥土河水里的长生者。
这里没有拆解设备,只有无数独立密封小隔间,隔间墙壁布满信号传导线路,能捕捉飘在空中、依附在人体残肢上的细碎意识碎片。
之前和莱恩聊天的白发老太太走进其中一间隔间,隔间门自动闭合,柔和的低频校准信号包裹住她残缺的躯干,捕捉那些散落在她身边泥土里、随风飘荡的细碎细胞意识,一点点收拢、规整,把混乱起伏的意识波动抚平,调成和全球所有人完全一致的平稳频率。
隔间内部的屏幕实时跳动意识曲线,原本高低起伏、充满痛苦波动的线条,在信号持续安抚下,慢慢变成一条平直无起伏的横线,代表她的意识已经完成标准化校准,转化成不会干扰死墟的稳定。
老太太靠在隔间软垫上,慢悠悠回忆自己百年经历:
“年轻的时候总盼着活下去,到处找缓解腐烂的草药,后来才知道活着就是无尽刑罚,现在把意识调平稳,等十日期限一到,所有人一起解脱,再好不过。”
整片大陆上千座转运场站,此刻都是一模一样的画面。
北部冻土矿区改造的分拣基地、南部沿海港口集装箱堆场、西部峡谷临时收容点、中部废弃工业厂房,无数长生者如同统一回收的货品,顺着标准化通道分流、拆解、校准、装箱、联网。
北部矿区场站,一群常年在矿渣里刨矿石换号牌的流民排成长线,哈罗德也在队伍中间,他右脚大面积腐烂,躯体生机不算旺盛,不用进拆解舱,只需要校准飘散在矿渣里的意识碎片。\
排队的时候,身边一个刨了几十年矿石的中年汉子和他闲聊,脚下矿渣被运输车车轮碾得细碎。
“以前天天挖矿石,就为换一小块死亡木签,排一次队要等半个月,运气差一辈子都轮不上,现在不用挖了,按流程校准装箱,十天之后全世界一起了结,不用再争那一点稀缺的死亡名额。”汉子手里攥着一块没用的暗色矿石,随手丢在一旁,再也不心疼。
哈罗德缓慢挪动溃烂的脚踝,踩过满地废弃矿牌:“我见过好几次恶魔被人群撑爆,那些人刚被吞一半,就碎成残魂飘在空气里,继续遭罪。艾伦先生这套校准流程把所有人生机拉平,就不会再出现那种事,所有人均衡同步,死墟才能完整接纳我们,不会有半分残留。”
队伍走到校准隔间门口,哈罗德缓步走进去,密闭门关上的瞬间,信号顺着墙壁渗入周边矿土,把这几百年来散落在矿区每一处、属于他的细胞碎片全部收拢,混乱的意识一点点归于平稳,他靠在墙上,内心无比平静,没有一丝抗拒。
地下避难所改建的转运点更为安静,这里的人常年躲在地底,很少接触外界暴乱,却一样主动配合标准化校准。
当初割伤自身引诱恶魔的光头女人,此刻安静躺在拆解工作台上,任由机器剥离过剩生机,她早就厌倦日复一日靠自残吸引微弱恶魔的日子,比起零星、残缺的死亡,全域同步消解才是她期盼的归宿。
工作人员路过工作台,轻声问她会不会觉得难受,她轻轻摇头:“以前拼命想引来一点点黑雾,现在能和全世界人一起终结,这点他痛苦算不得什么。”
所有集装箱分批堆叠在场站空地,一层一层码放整齐,像仓库里等待统一运输的货物,每一个箱体都牢牢接入远程生机网络,艾伦在地底就能同步调控箱内每一个人的生机数值。
偶尔有箱体内部有人轻声交谈,话题永远绕不开千年的煎熬,所有人都默认这套躯体标准化校准是必经之路,心甘情愿如同货物一般接受分拣打包,没有一人逃离转运通道,没有一人破坏传感线路,暴乱的怒火早已在全域广播之后彻底熄灭,只剩下全员配合、静待终末的顺从。
十六到十八日两天,全球躯体标准化校准完成大半,九成以上长生者已经装箱联网,生机全部调整为均匀稳定的状态。
艾伦蛰伏在地底万亿细胞碎片之中,主动解开自身痛苦意识的隔绝屏障。
千年来,他把自己拆解弥散在整片大陆的泥土、水流、草木里,每一粒细胞都会承接大地所有损伤带来的酷刑:
行人踩踏泥土的碾压痛、虫蚁啃咬草木的割裂痛、河水冲刷微粒的腐蚀痛、地壳微震的撕扯痛,亿万年不间断的细碎苦楚层层堆叠,积攒成一整套绵延千年、无一刻中断的完整酷刑记忆。
如今他主动把这套完整痛苦信号,通过遍布地层的传感线路,无差别输送到世界每一处角落,不管是集装箱内完整的人类、散落在河床的残魂、藏在树根的细胞微粒,全部会同步感知他承受了一千年的全部折磨。
艾伦的目的十分清晰:让每一个永生者彻底看清,所谓永生不是苟活的希望,是永无止境、层层叠加的刑罚。
所有人亲身完整感受一遍千年不间断的割裂、腐蚀、碾压之苦,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一丝抗拒、一丝还想独自苟活的念头会彻底粉碎,零散、各自为战的求死执念,彻底融合成万众一心的集体终末献祭意志,这样在第二十六日死墟现世时,生灵才会无一人抗拒,全部自愿迎接消解。
第十八日正午,第一道痛苦信号顺着地底线缆冲向地表,最先覆盖东部高速转运场站堆积如山的集装箱。
全世界的痛苦意识同步共鸣工程开启,亿万生灵共享千年酷刑。
暗红色的微弱意识波动穿透铁皮箱体,钻进每一个人的感知里,不是皮肤感受到物理疼痛,是灵魂深处直接传来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苦楚,没有爆发式剧痛,是像细线一样持续不断、一刻不停的绵长折磨,和艾伦千年承受的痛苦完全同源。
集装箱里的莱恩刚刚完成躯体校准,靠在软垫上闭目休息,信号侵入意识的瞬间,他浑身轻轻一颤。
一瞬间,他仿佛化身散落在泥土里的微粒,时时刻刻被碎石碾压、被流水持续冲刷腐蚀,骨头每一秒都在被细砂纸反复打磨,皮肉不断剥离又重新滋生,没有停歇、没有缓冲、没有麻木间隙,一千年一分一秒不曾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