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忽必烈的中军大帐内。
“大汗!不好了!别勒克率领着他那个千户跑了!”
伴随着一阵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一名四五十岁、满脸虬髯的蒙古大将大步流星地冲进帐内,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焦急。
“您快下命令吧!我这就带人把他们追回来!”
这名大将名叫玉昔帖木儿,是当年跟随成吉思汗打天下的“四杰”之一博尔术的嫡孙。博尔术家族世代深受黄金家族恩重,玉昔帖木儿对忽必烈更是忠心耿耿,肝脑涂地。
然而,坐在汗位上的忽必烈,脸上却没有玉昔帖木儿预想中的暴怒。
这位八十岁的老汗只是静静地看着帐内跳跃的火苗,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忽必烈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玉昔帖木儿,其实……我得到别勒克逃走的消息,比你还要早一些。”
玉昔帖木儿愣住了,猛地抬起头:“大汗早就知道了?那……那为什么不派人去拦?”
忽必烈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了极点的笑意,反问道:“事情不是明摆着吗?玉昔帖木儿,你仔细想想你刚才说的话。你为什么说,要帮我把别勒克那个千户‘追回来’,而不是说,带人去把那些叛徒‘杀光’?”
玉昔帖木儿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忽必烈叹了口气,替他说了下去:“因为你心里很清楚。其一,凭你手底下的那一个千户,根本做不到杀光别勒克的那个千户;其二,你知道我已经不能再随意损失任何一个蒙古千户了。只要别勒克那个千户能被你‘追回来’就好,你甚至不舍得杀他们,对不对?”
玉昔帖木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其实,我之所以不让你去追,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忽必烈站起身,走到玉昔帖木儿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厚重的肩甲,“我更损失不起的,是你这个千户!”
“你玉昔帖木儿,的确是对我忽必烈忠心耿耿,但你那些手下呢?未必吧!这黑夜之中,你带你的手下去追他们,会有多少人趁机逃走?”
“还有,战事一旦挑起,炸营的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到那时,对我忠心的勇士们,未必能在那些为了活命而发疯的逃兵手里占到上风。”
玉昔帖木儿着急道:“那……那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背叛大汗,投奔敌军?”
“对,看着。”
忽必烈的眼神变得冷酷而决绝,透着一股壮士断腕的狠厉,“他们要走,就走吧,拦不住的。把那些心志不坚的筛出去,只留下对我真正忠心的人就好。”
换句话说,就是装作不知道。
如果现在大张旗鼓地去平叛,这几万早已被大元火炮吓破了胆的残兵败将,恐怕一朝之间就会彻底营啸崩溃。更何况,营寨外面还有一个如同幽灵般死死盯着他们的哲布!
一旦营盘内部乱战一起,哲布在外面虎视眈眈等天亮再收拾残局,那忽必烈就真的要在这里全军覆没了!
当然了,忽必烈也不是什么也没做。
他派遣传令兵,召集各千户长议事。
他想摸清楚,到了这个地步,到底有多少千户长还对他忠心耿耿。
稍后,帐帘被掀开,老将伯颜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紧接着,又是七个千户长神色凝重地走进了大帐。
这七个人中,有两个是正宗的蒙古千户长,一个名叫博罗欢,一个叫也速得儿;还有一个是色目千户长,名叫李庭。此人的名字虽然和大元名将李庭芝只有一字之差,但他却不是汉人,而是彻头彻尾的女真人,也是忽必烈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大将。
至于剩下的四个人,则全都是土著千户长了。
不得不说,忽必烈笼络人心、驾驭部属的本事,的确堪称当世顶尖。
在白天见识了大元那种毁天灭地的恐怖工业实力,经历了成百上千门火炮的血腥洗礼,甚至在主营出现成建制逃兵的绝境之下,忽必烈的麾下竟然还有包括玉昔帖木儿在内的整整八个千户长,愿意对他忠心耿耿,誓死相随!
不过,忽必烈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终究还是比他原本估计的要少了一些。
八个千户,再加上老将伯颜亲自率领的两个千户,满打满算也就是一万人(大败之后,忽必烈整编过残军,这些千户是满员的)。
这股兵力,堪堪与营外游弋的哲布那一万大元精骑数量相当。
但是,哲布手里那一万骑兵,今晚之后,可就不止一万人了!
外面跑掉的那些蒙古人和土著仆从军,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人!一旦这些逃兵真的如愿投降了哲布,哲布驱赶着这群降兵反攻大营,可就全完了!
忽必烈手里这最后的一万多死忠,绝对会被那群为了在新主子面前立功而陷入疯狂的叛军生生撕碎!
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等了!
“传本汗的军令!”
忽必烈攥紧了腰间的弯刀刀柄,环视着帐内这些最后的心腹,声若洪钟,下达了果断而凄凉的命令:
“全军立刻拔营!我们趁夜色掩护,立刻逃走!”
接下来,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哲布率领大军大张旗鼓,紧追不舍。
忽必烈这残存的一万兵马,狼狈地向西狂逃。
直到半个月后,忽必烈终于与第七子阔阔出的大军成功会师,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局势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然而,这也仅仅只是“稍好一些”罢了。
西线大元的兵马,已经突破了俄亥俄防线,阔阔出的屁股后面,照样跟着如狼似虎的追兵!
打是绝对打不过的,忽必烈没办法,只能继续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