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愤恨之后,阿里不哥又缓和了语气,自嘲地摇了摇头:“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公平。大元待我不薄,我能为了野心背叛大元。我的那些部下,就不能为了活命,背叛我吗?”
说话间,阿里不哥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描绘着大洋与大陆的轮廓,语气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敬畏。
“你们看……现在,整个世界,都已经成了大元的疆土。这颗巨大的星球,从此以后,彻彻底底地姓赵了!”
阿里不哥抬起头,仿佛能透过帐篷看到那冥冥中的苍穹:“赵朔姑父的在天之灵,不知该是多么的得意!”
阿里不哥自然是读过赵朔当年颁布的启蒙天下的《天书》的。他清楚地知道,脚下的大地不是天圆地方,而是一个巨大的球体,他脑海中早就有了“星球”的概念。
一旁阿里不哥的次子药木忽儿听到这话,猛地攥紧了拳头,满脸愤恨地说:“父汗!若不是当初成吉思汗被赵朔的花言巧语蒙蔽,给了他那么大的权力、那么多兵马,这天下,原本就该是咱们孛儿只斤家族的!这颗星球,也该姓孛儿只斤!”
“蠢货!”阿里不哥毫不留情地呵斥了次子一句,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不可能的。”
“如果没有赵朔姑父,就凭我们蒙古人的弓马,真能横扫欧罗巴吗?真能跨越大洋,来到这片广袤丰饶的北美大陆吗?”
阿里不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们,眼神中透着一种看透历史宿命的沧桑:“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赵朔姑父,这天下真的姓了孛儿只斤。你觉得,凭我们黄金家族兄弟叔侄之间那种如同草原野狼般谁也不服谁的性子,这江山,就能坐得稳吗?”
“我们只会把整个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修罗场,互相厮杀,再互相杀死。”
“甚至于,像新雍国那场叛乱一般,被异族杀个干干净净!”
顿了顿,阿里不哥叹息道,“这天下姓赵也好,至少……能让我们黄金家族,多保存下不少血脉。”
随后,阿里不哥收回了纷乱的思绪,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锐利地盯着长子明理帖木儿:“说吧,赵夏戎派你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向我通报忽必烈的死讯,乃至欧亚大陆的战况吧?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明理帖木儿深吸一口气,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了一份抄录的圣旨,低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日我大元太祖皇帝,的确受成吉思汗恩重。如今,虽黄金家族反叛,朕也愿意对成吉思汗之后裔,给予优容。故而,此次北美之战,凡黄金家族中主动放下兵器,率部归降者,皆免一死,削去贵族封号,贬为庶民。未归降者,其未成年之子嗣,亦不在诛杀之列,以彰太祖之仁德。”
念到这里,明理帖木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艰难地接续道:
“然……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二人,乃挑起天下大乱之首恶。天威不可犯,国法不可欺!故,此二人无论如何抉择,皆不在赦免之列!钦此。”
“荒唐!”药木忽儿听完,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指着明理帖木儿吼道,“既然大元朝廷根本不肯赦免父汗,那你还跑来干什么?!你是来替大元当说客,劝父汗去送死的吗?”
明理帖木儿并没有理会弟弟的刀尖,而是苦涩地看着阿里不哥:“父汗,您听我解释。这圣旨确实冷酷,但是北美大都督赵夏戎,以及那位张禄张枢副,私底下是有交代的。”
“他们的意思是……父汗您年纪也这么大了,在这冰天雪地里苦熬,身体早就吃不消了。如果您愿意主动归降,按照规矩,您将被装入槛车,由海军舰队护送,送往大元本土的中都城去‘明正典刑’。”
明理帖木儿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北美距离大元中都,何止万里之遥?在海上漂泊,再转陆路,路途漫长,耗时极久。大都督他们的意思是,以您如今的年纪和身体状况,说不定在半路上,就和忽必烈一样……寿终正寝了。”
“即便不能寿终正寝,这漫长的旅途,只要您配合,他们也不会折辱您。您起码能在这世上,舒舒服服地多活些时日。”
然而,阿里不哥听完,却没有任何感激之情,反而仰起头,发出了一阵响彻大帐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多活些时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寿终正寝?!像羊圈里的绵羊一般,不知羞耻地苟活?我谢谢他赵夏戎了!”
笑声止住,阿里不哥的眼中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帅案,站起身来,断然拒绝:“你回去告诉赵夏戎!我阿里不哥,宁可在这冰天雪地里站着流血,也绝不装在笼子里去苟活!”
他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帐内的三个儿子,解释道:“我不降,理由有二!”
“其一!这场席卷天下的黄金家族大叛乱,是由我和忽必烈带头挑起来的。若是开战时我不可一世,战败了,我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窝囊地投降,被人当猴一样拉到中都去砍头……我丢不起那个人!我的灵魂,死后也没脸去见成吉思汗!”
“其二!”
阿里不哥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与快意:“忽必烈那老贼,和我斗了那么多年,最后竟然是被大元的海军生生给吓死的!真是太难听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要和大元决一死战!我要战死沙场,我用我的鲜血,用我这条命,向天下人证明,我阿里不哥就是比忽必烈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属于草原游牧霸主的最后决绝。
发泄完心中的豪气,阿里不哥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一旁还留在身边的两个儿子。
“这是我的归宿。但你们……”阿里不哥深吸一口气,“你们愿不愿意归降大元?”
次子药木忽儿双眼赤红,嘶声吼道:“儿臣不降!儿臣愿随父汗一起,与元军决一死战!为了父汗和黄金家族的荣耀,流干最后一滴血!”
“好儿子!不愧是我阿里不哥的种!”
阿里不哥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年纪最小的四子剌甘失甘身上,道:“剌甘失甘,你呢?”
“我……我……”
剌甘失甘面对这必死的绝境,嘴唇嗫嚅着,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机的渴望。但他又不愿意嘴里亲口承认,只能浑身颤抖地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看着幼子这副模样,阿里不哥并没有发怒,眼中反而闪过了一丝作为父亲的柔软与慈悲。
他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剌甘失甘的肩膀,主动替他搬来了台阶。
“剌甘失甘,你还年轻,这世间的繁华你还没看够,何必陪我白白送死?降了吧。”
“父……父汗……”剌甘失甘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别觉得羞愧。”阿里不哥的声音放得很轻,“不仅是你,你出去传本汗的一道军令。营地里,所有不想和我一起去死的将士,都和你一起走。你告诉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对得起我阿里不哥了。是我阿里不哥无能,对不起他们。不但没给他们带来荣华富贵,反而带来了战败的耻辱。”
“父汗啊!”
剌甘失甘痛哭出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