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的寒风依旧凛冽。金山城那历经风霜的城头之上,以及金山港的各处要塞,悉数降下了忽必烈汗国的大旗,换上了凄凉刺目的白旗。
太子真金素衣白袍,双眼红肿,神情木然,带领着金山城内的主要文武官员,双手高捧着代表忽必烈汗国正统的“大汗金印”,以及象征着统治根基的户籍民册,一步步走出城门,来到金山港,向着海面上那遮天蔽日的大元水师,低下了黄金家族高贵的头颅。
大元派出的这支近二十万规模的庞大增援舰队,其统帅正是大元枢密副使、海军大都督张禄。
当张禄在众将的簇拥下,接受了真金的跪拜,并从真金、医官以及降臣口中得知了忽必烈去世前后的详细经过后,不禁唏嘘不已。
一代枭雄,前半辈子征战欧亚大陆,后半辈子敢在北美与大元分庭抗礼的忽必烈,竟然落得个如此草草收场的结局。
但在唏嘘之余,张禄的心底,却有一股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窃喜,如春草般疯狂地涌上心头。
道理很简单。
他张禄的舰队昨天刚刚在海平线上露了个脸,忽必烈那个老贼看了一眼,直接就一口气没倒上来,中风崩逝了!
这不就等于说,是他张禄,把一代枭雄忽必烈给活活吓死了吗?!
虽然张禄心里如同明镜一般,这仗能打成这样,靠的是他背后这十几万大军的赫赫军威,靠的是大元朝廷的恐怖实力。
但是,这并不妨碍等他百年之后,把“不战而屈人之兵,片帆只影惊毙伪汗忽必烈”这一笔写进自己的墓志铭里。
光是想想,张禄就觉得通体舒泰。
平复了心情后,张禄雷厉风行地开始收拾残局。他接过了大汗金印,随即下令,让真金立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给忽必烈第七子阔阔出,命其立刻率军投降。
北美寒冬,狂风暴雪,这固然给大元军队的后勤补给造成了极大的困难,但阔阔出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阔阔出在前线,不过是凭着一口气在咬牙死撑罢了。
而如今,忽必烈死了,太子真金降了,金山城这最后的大本营丢了,他阔阔出的家眷妻小,也悉数落入了大元军的手中。这仗,还有什么打头?
所以,忽必烈临终前最担心的,阔阔出负隅顽抗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在收到真金的亲笔劝降信后,阔阔出在冰天雪地的大营里枯坐了一夜,最终绝望地放下了手中的弯刀,下令全军解甲,主动向西线的大元主力归降。
至此,忽必烈汗国正式覆灭。
阿里不哥的长子明理帖木儿,眼见大局已定、事不可为,也长叹一声,选择了向大元投降。
随着明理帖木儿的归降,这场席卷世界的黄金家族叛乱,在北美大陆上,就只剩下被赵夏戎死死围困在阿巴拉契亚山脉以东的一支孤军了。
那就是阿里不哥的本阵。
而这支孤军,现在已经跑得只剩下不到两万人了。
这实在怪不得别人。连忽必烈那样极具个人魅力、善于笼络人心的枭雄,在大败后,麾下都出现了成建制的大规模逃亡,更何况是阿里不哥?
阿里不哥的大军,虽然幸运地没有正面撞上大元的火炮阵地,但是,他们被元军死死堵在阿巴拉契亚山脉以东那狭长的走廊地带,进退维谷,这是全军上下都知道的事实!
后勤补给通道被大元彻底切断,这也是谁都知道的事实!
在北美草原的凛冬里,十几万大军失去了补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需要大元动手,冻饿就能把他们变成满地白骨!谁愿意留下来等死?
所以,每天夜里,都有不知多少士兵、甚至百户、千户,成群结队地悄悄溜出防区,向大元投降。
对于这些逃兵,阿里不哥出奇地平静,他甚至没有派人去阻拦。
一方面,他知道人心散了,根本拦不住,逼急了甚至会引发营啸。另一方面,在极端缺粮的当下,这些人走了,对阿里不哥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起码,他们留下来的那些残破的帐篷、少得可怜的辎重和粮草,能让剩下的这些死忠份子,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换言之,也正是因为逃得仅剩不到两万人,消耗大大降低,阿里不哥才能在这片死地里,硬生生坚持到了现在。
这一天,大元派出了一位特殊的使者,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了阿里不哥的中军帐。
这位使者,正是刚刚投降大元的阿里不哥长子:明理帖木儿。
阿里不哥一生育有四子:长子明理帖木儿、次子药木忽儿、三子乃剌忽不花、幼子剌甘失甘。
如今,长子明理帖木儿、三子乃剌忽不花已经成为了大元降将;而次子药木忽儿、幼子剌甘失甘,则陪着父亲被困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父子四人在这穷途末路之际相见,大帐内的气氛一阵沉凝,只听见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良久,裹着厚厚熊皮大氅的阿里不哥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向长子,沙哑地开口:“忽必烈……死了?”
明理帖木儿眼眶一红,低下头答道:“死了。不但他死了,他的太子真金、七子阔阔出也已经献城投降。父汗,忽必烈汗国,已经彻底覆灭了。”
明理帖木儿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事实上,现在整个欧亚大陆上的叛乱,都已经被大元朝廷以雷霆之势彻底剿平。张禄大都督,率近二十万的大军,横跨重洋来北美平叛……父汗,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因为要考虑季风的因素,张禄六月才从泉州港出发,那时候,大元已经平定了欧亚大陆之乱。
所以,明理帖木儿知道大元已经扫平了黄金家族在欧亚大陆上的叛乱,并且在这里,将详情告诉了阿里不哥。
听到这个消息,阿里不哥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震惊,反而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仿佛肩膀上卸下了一座大山。
“我大概已经猜到了。”阿里不哥苦笑一声,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帐顶,“忽必烈只集结重兵攻打了一次大元的八十里连营,就没什么动静了,应该是受的挫折太大。”
“我的兵马每天都在成群结队地逃跑,防线早就千疮百孔。赵夏戎明明有能力趁势一鼓作气把我们踏平,但他就是不动手,就那么冷眼旁观着……恐怕,一方面是为了减少将士们的伤亡,另外一方面……”
阿里不哥咬着牙,吐出五个字:“杀人,诛心啊!”
“大元位北美大都督,赵朔姑父的这个好曾孙,就是要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让我在这绝望的冰雪中,慢慢地、一天天地体会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大势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