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月。
南亚次大陆,天竺地区,大元德干行省。
德干高原腹地的“黑石村”,正被毒辣的太阳无情地炙烤着。
这里地势起伏,红壤贫瘠,且极度依赖季风降水。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不仅出产有限的棉花与粟米,更滋生了森严到令人窒息的种姓制度和繁杂的风俗。
村子的东头,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壁是用红土夯成的,裂了好几道口子,用牛粪糊了又糊。屋顶铺着茅草,被太阳晒得发白,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草屑。
屋里黑咕隆咚的,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方光亮,照着墙根下那尊小小的木制牌位。牌位上刻着几个汉字:“大元太祖赵朔之神位”。
牌位前,一个年轻人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他叫阿贾伊,今年十八岁,是达利特人——在那个古老的种姓制度中,被称为“不可接触者”。
“太祖爷在上,”阿贾伊轻声祈祷,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保佑今年雨水多些吧,地里能多打点粮食……”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虔诚,声音也微微发颤:“再保佑……保佑我妹妹阿米塔,能嫁给孙老爷做妾。孙老爷是好人,会待她好的。太祖爷,您要是听见了,就帮帮我们吧。”
他在牌位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上了地上的尘土。
阿贾伊的父亲在六年前积劳成疾去世了,在这个家里留下了母亲、他,以及三个嗷嗷待哺的妹妹。
自从二十六年前大元铁骑征服天竺后,朝廷便将这片庞大的次大陆划分了六个行省,德干行省便是其一。
大元在这里强行推行了均田制和府兵制。
然而,天竺实在人口过于稠密,德干地区的土地又天生贫瘠,再加上家里失去了父亲这个壮劳力,阿贾伊一家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常常食不果腹。
但即便如此,阿贾伊的母亲每天都会拉着孩子们在太祖牌位前磕头,并反复告诫他们:“做人要知足,咱们生生世世都要感念大元太祖的恩德!”
母亲的话一点也没错。若是在前朝,作为最底层的“达利特”,他们不仅被称为“不可接触者”,只能从事清理粪便、搬运尸体等最下贱的营生,更是绝对不允许拥有哪怕一寸土地的。
是大元的均田制,用刀枪逼着高种姓地主把土地吐了出来,分给了他们这些贱民。
更重要的是,若是按照天竺那吃人的旧风俗,父亲死后,作为寡妇的母亲是必须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殉葬的。
是大元的律法,强行废除了这项惨无人道的恶习,保住了母亲的命,也让阿贾伊和三个妹妹不至于沦为饿死街头的孤儿。
阿贾伊是个不认命的少年。他唯一的特长就是跑得极快,身手在泥沼和丛林间像猴子一样灵活。
他原本发誓,要通过大元的府兵选拔,甚至梦想着能加入精锐的八旗军,彻底改变一家的命运。
然而,天不遂人愿。
因为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不饱饭,他虽然跑得快,但身子骨太单薄,很可能参加府兵选拔也被刷下来。(他之前年纪不够,并未参加府兵选拔)。
更让人绝望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年多前,欧亚大陆那场声势浩大的黄金家族之乱被大元朝廷彻底荡平了。
虽然朝廷仁慈,没有大规模裁撤战时扩招的府兵,但每年新招募的名额却锐减到了开战前的三成不到!
阿贾伊搏前程的最后希望,也随之破灭了。
所以,他现在想让全家翻身,唯一的指望,就全落在了村正孙长明身上,或者说妹妹阿米塔的身上,
大妹妹阿米塔今年十六岁,虽然按照汉人的眼光看有些黑,但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丰润,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一朵开在红土上的野花。
孙长明老爷是尊贵的汉人,而且已经娶了汉人正妻,阿米塔若是过去,只能是纳妾。但在阿贾伊和母亲看来,哪怕是给汉人老爷做妾,那也是达利特人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只是,天竺的风俗极为要命。
在这里,高种姓嫁给高种姓,不是男方出彩礼,而是女方出嫁妆。低种姓嫁给高种姓,女方就更必须倾家荡产地倒贴出一笔极其丰厚的“嫁妆”,以此来“抹平”血统上的差距。
大元征服天竺后,汉人移民,天然被天竺人视为超越了婆罗门的“最高种姓”。
而且,汉人即便和低种姓成亲,生下的子女也天然是汉人,地位绝不会降等!谁敢说尊贵的汉人老爷的血脉是低等人?大元朝廷自然会教他重新做人。
阿贾伊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里出得起嫁妆?他只能拼了命地祈祷今年有个好收成,好多攒几袋粮食和几尺粗布,作为妹妹过门的底气。
“阿贾伊!阿贾伊在家吗?”
正当阿贾伊跪在地上苦苦祈祷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清朗的呼喊。
阿贾伊浑身一激灵,赶紧爬起身冲出屋外。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色棉布长衫、脚蹬千层底布鞋的青年,正站在炽热的太阳底下擦着汗。
来人正是黑石村的村正,今年二十三岁的孙长明。
孙长明只是个极其普通的汉人移民之子。
大元二十六年前征服天竺,没过几年太祖赵朔便龙驭宾天,随后全球气候异常,移民的工作就缓慢了许多。
再加上这南亚次大陆气候湿热,人口稠密,愿意主动移民天竺的汉人甚少。
所以,天竺的汉人移民并不多。
这可愁坏了治理天竺的各级大元官员。
天竺这鬼地方,有着几百个民族、几千种方言,还有那种姓制度编织的、根深蒂固的社会潜规则。大元铁骑征服这里易如反掌,但要真正深入基层去治理,简直是难如登天。
朝廷可以通过科举调拨官吏,但连官吏都算不上的最底层“村正”由谁来当?
若是用当地人,这些土著村正往往会为了自身种姓的利益阳奉阴违,根本靠不住。
无奈之下,行省衙门只能出台硬性政策:凡是大元移民中,四年免费教育后,考不上初中,又年满十八岁,就要被强行分配到天竺的各个村落去担任村正,以此来死死钉住大元在天竺的基层统治网。
孙长明,就是这庞大基层移民网中的一颗螺丝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