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天幕没有给任何提示,显示完这个画面后就渐渐淡去,进而恢复了正常的夜空。
弯月如钩,群星依旧璀璨。仿佛刚才那天幕,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幻梦。
“来人。”朱元璋终于开口。
“奴婢在。”老太监的声音还在发颤。
“传旨,詹徽、茹瑺、杨靖、郁新、秦逵、蒋瓛,让他们到乾清宫觐见。其余臣公,尽数散了,明日正常上朝。”
“呃……遵旨!”
老太监一愣。乾清宫是寝宫,不是议事的地方。但他不敢多问,口中答应一声,赶紧传旨去了。
一刻钟后,乾清宫内,灯火比先前多加了十几盏,将大殿照得通明。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天子剑就横放在御案的奏折旁。
大明朝最核心的权力班底,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詹徽、兵部尚书茹瑺、刑部尚书杨靖、户部尚书郁新、工部侍郎秦逵,以及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正跪伏在金砖上,瑟瑟发抖。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大殿里只能听到这几位朝廷大员粗重而凌乱的喘息声。
他们都看到了。
那不可思议的奇观,那大逆不道的“大元”,那富足到令人发指的“田家庄”。此时此刻,谁先开口,谁就有可能触怒大明的最高统治者朱元璋。
“都哑巴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大殿中却宛如惊雷,震得几人心头猛地一颤。
“平时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怎么今天天现异象,你们一个个反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詹徽!你先说!那天幕上说的‘位面’,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詹徽浑身一激灵,冷汗顺着额头砸在金砖上。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颤声答道:
“回……回陛下。臣以为,这‘位面’二字,古籍中虽无记载,但结合天幕开篇所言‘诸天万界,位面无穷’,其理……其理应与佛家所言的‘三千大千世界’暗合。”
“三千大千世界?”朱元璋双眼微眯。
“正是!”詹徽咬了咬牙,继续大着胆子剖析,“按照佛门的说法,宇宙浩瀚,有无数个世界并存,互不相通。那天幕上的‘大元’,绝非被我大明推翻的那个暴元!那是另一个天地里的事……那是一个与我大明互不相干的世界啊,陛下!”
听到“互不相干”四个字,朱元璋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一分。他最怕的,就是这天幕预示着残元要卷土重来。既然是另一个世界,那这大明的江山,暂时还是稳的。
“好一个互不相干……”朱元璋冷笑一声,目光扫向其他几人,“既然互不相干,那这天上为何要给咱,给大明的百姓看这些?郁新,你是管钱粮的,你看了那田家庄的晚饭,有何话说?”
被点名的户部尚书郁新叩了个头,抬起头时,眼中竟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狂热与绝望交织的神色:“陛下,臣……臣死罪!臣方才在殿外看了那天幕,心中算了一笔账,越算越觉得……心惊肉跳!”
“说!”
“是!天幕中那农户言道,吃的是海外运来的‘新西兰羊肉’,不仅运费低廉,且一斤只卖二十三文。陛下,若要做到跨海运活物而不折本,且价格贱于本土,这背后需要的海船之巨、航线之安稳、以及沿途所谓的‘铁路’之便捷,简直超乎常理!”
郁新越说语速越快:“还有那‘五年免费教育’,让天下农户子弟皆可读书……陛下,若我大明要效仿,哪怕只在南直隶一地推行,恐怕就要把国库掏空吧?”
“陛下,户部尚书所言极是!”工部侍郎秦逵此刻也顾不得害怕了,身为技术官僚的他,脑子里全是被天幕画面震撼出的火花,“那‘火车’,无需牛马,日行一千二百里;那‘有线电报’,瞬息之间消息可达两百里外!陛下,此乃神工鬼斧!若我大明能窥得其中一二分机理,造出这等钢铁巨兽,莫说国富民强,便是天堑变通途也是指日可待啊!”
兵部尚书茹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激昂:“陛下!臣看到的是军机!若有那火车与电报,边关若有警,一两日之内消息便可直达京师;大军辎重旬日之间便可投送至九边!若我大明有此神物,何惧北元余孽?何需在边境屯田戍边?”
大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从最初的极度恐慌,变成了一种见证了“降维科技”后的集体亢奋与焦虑。
朱元璋冷眼看着这些往日里沉稳老练的大臣们,此刻像是一个个见到了稀世珍宝却摸不着的穷汉。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刑部尚书杨靖:“杨靖,你掌管大明刑狱,你怎么不说话?”
杨靖浑身一震,伏在地上,声音苦涩至极:“陛下……臣只看到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天下归心。”
杨靖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死寂。詹徽、郁新等人脸色骤变,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杨靖咬着牙,顶着朱元璋那如同利刃般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陛下,天幕之上,那百万之众自发为赵朔修陵,无论胡汉,皆悲痛欲绝。臣在想……历朝历代,皆重刑法以威慑天下。我大明更是以重典治国。可是,重典只能让人‘畏’,却不能让人‘敬’,更不能让人‘爱’。那大元太祖赵朔,能让百万之众甘愿自发修陵……”
“砰!”
朱元璋抓起御案上的端砚,狠狠砸在杨靖身旁的金砖上,墨汁四溅,溅了杨靖半张脸。
“放肆!”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指着杨靖的鼻子怒吼,“你的意思是,咱是个只知杀戮的暴君?!咱这几十年来夙兴夜寐,杀贪官,平骄吏,是为了谁?咱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不再受贪官污吏的盘剥!咱的江山,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不是靠施舍恩惠哭出来的!”
“臣万死!”杨靖吓得连连磕头。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着。
“陛下息怒!”詹徽见状,连忙膝行上前两步,大声高呼,“陛下,臣以为,杨尚书此言差矣!这天幕降世,绝非是上苍在警示陛下,恰恰相反,这是上苍钟爱陛下的明证啊!”
朱元璋眉头猛地一挑:“明证?”
“正是!”詹徽那张久经官场的嘴此刻发挥了极致的效用,“陛下想,宇宙位面无穷,上苍为何不给汉武帝看?为何不给唐太宗看?偏偏在今日,在这洪武二十六年,降临在我大明京师,让陛下看到这一切?”
“因为上苍知道,唯有陛下您这样驱逐鞑虏、重塑华夏的千古一帝,才有资格、有魄力去开创那样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詹徽抬起头,眼神狂热:“那天幕上的‘大元’,不过是上苍给陛下展示的一个样板!是在告诉陛下,我大明的未来,不应局限于这长城以内,不应局限于这小农之耕。我大明,也可以造火车!也可以修电报!也可以造大船,让百姓吃上那海外的羊肉!这是天启,是上天要助陛下,建立一个类似大元赵朔的伟大国度,这是我大明真正的万世不拔之基啊!”
这番话,如同干柴烈火,瞬间点燃了朱元璋心底那股被压抑了一个时辰的野心与狂傲。
是啊。
他朱元璋开局一个碗,能打下这万里江山。那个叫赵朔的人能做到的事,他朱元璋为什么做不到?!
只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他之前定下了十五个不征之国,的确是小家子气了些。对于那广阔莫测的深海大洋,更从没想过涉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