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四位身穿紫袍的大员匆匆步入仁政殿。
来人正是大元内政的核心班底:平章政事张养浩,参知政事贺惟一、许有壬,以及医政部尚书许国祯。
“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
赵永哲转过身来,走到御案后坐下。他的面色还算平静,但眼下的青黑瞒不过这几个在朝中沉浮了几十年的老臣。恐怕,皇帝昨夜没有睡好。
宦官搬来四张绣墩,四人谢恩后落座。
赵永哲没有寒暄,直接拿起御案上一摞文书中的最上面一份,轻轻晃了晃。
“各地关于疫病的奏报,你们都看到了吧?”
四人同时欠身:“臣等已阅。”
“实在是恐怖。”赵永哲将那份文书放下,目光从四个人脸上缓缓扫过,道:“短短旬月之间,欧亚非大陆竟同时爆发出十几处烈性疫病。目前只有墨西拿的疫情,发生的最早,我们知道得最为详尽。其余各地的具体情况,还没有报上来。”
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四位重臣,声音微微发沉:“朕以为,这仅仅是个开始。你们想过没有?过去这十几天里,有没有带病的商船和客轮,已经起锚开往了南北美洲?有没有去往澳洲?甚至……有没有船只正全速驶向我华夏本土?”
“这是一场,我大元注定要蹚过去的一场大劫啊!不知诸位爱卿,有何言语?”
参知政事许有壬沉吟片刻,试探着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大劫’之说,是否言重了些?我大元地方上早就建立起了完善的防治疫病的体系,这些年也扑灭了不少疫病的流行。兴许地方上的卫生巡检所一发力,就给控制住了呢?再退一步说,就算病势凶猛,等熬过个把月,到了冬天,天寒地冻,这疫病或许自己也就散了。”
“恐怕就是有这么严重啊!”
赵永哲摆了摆手,道:“当年太祖爷尚在的时候,就曾对先帝留下过言语:天下统一,交通便捷,海船与铁路将全球连为一体。这固然促进了四海交流,会带来亘古未有之繁荣,但也必定会成倍地放大疫病的传播范围。”
“甚至很多,我们之前闻所未闻的恐怖疫病,会现身世间。”
“太祖爷甚至断言,在他大行之后六七十年内,必有一场席卷天下的绝世大疫。要我等子孙,万万不可懈怠,必须做好倾国应对的准备。如今,这疫病不是来了吗?”
他当然不可能把《皇元祖训》这等只能由历代皇帝单传的绝对机密拿出来说,但要让这群早已习惯了太平盛世的官僚机器真正紧绷起来,就必须祭出太祖赵朔这尊至高无上的真佛。
此言一出,殿内四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有壬更是冷汗浸透了后背,马上改口拜倒:“原来太祖爷竟早有圣训!是臣见识浅薄,目光短浅了!不过陛下也不必太过忧心,咱们有遍布天下各县的卫生巡检所,有各种封控预案。而且,朝廷各县仓库里存的粮食,也够全县百姓吃上两年的、”
“即便有预案和存粮,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另一位参知政事贺惟一接过话头,忧心忡忡地道,“地方账面上说有可支两三年的粮食,那毕竟只是账面。天下承平日久,难免生出各种弊病。臣以为,必须立刻派钦差下到各行省,马上盘点查验各地粮仓。”
一直未曾开口的平章政事张养浩,忽然上前一步,道:“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张养浩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六十有七,腰背微佝,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仿佛天下的苦难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但此刻,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果决的杀气,道:“臣再加一条:查验期间,若有任何地方发生‘火龙烧仓’之事,不要查什么失火原因,默认就是所有仓管官员监守自盗、企图毁粮灭迹!所有涉事官员,一律斩监候!除非他们能拿出确实无辜的铁证,否则绝不姑息,秋后问斩!”
赵永哲看着这位铁腕宰相,毫不犹豫地点头:“准!就按张卿说的办,乱世用重典!”
医政部尚书许国祯见状,也上前奏道:“陛下,既然防范大疫,医政系统必须事权专一。臣建议,立刻赋予各行省医政司所‘专奏之权’,有权直接越过地方直接向朝廷上奏疫病实情。且在非常时期,只要医政司认定有必要,可以先斩后奏,直接封锁某城某地。各级地方官员,必须无条件配合。”
“好,朕也准了。”
赵永哲答应得极为痛快,但随即便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再次锁紧,“制度再严,总归只能防。对于大疫,关键还是在‘药’。据西都留守府发来的电报,这种病发病极快,且目前根本无药可治。许尚书,你们医政部和太医院必须精诚合作,要把最好的医生、最精干的官员,立刻派到疫病爆发的地区去。不惜一切代价,把药给朕配出来!”
许国祯一撩官袍,重重跪地,声音发颤却透着决绝:“臣遵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臣来觐见之前,已经遵照陛下昨日的口谕做出了安排。第一批五十名顶尖的医生和医政人员,已经出发。第二批三百人,三日后就能出发。他们临行前皆留下了遗书,愿为国尽忠,死而后已!”
赵永哲动容,深吸了一口气道:“好!都是我大元的股肱之臣啊!传朕旨意,前往疫病爆发地区的医官,凡不是汉籍的,统一抬籍,享汉人同等待遇!另外,所有在此次抗疫中牺牲的医生和医政官员,一律按照八旗将士‘阵亡殉国’的待遇发放抚恤。”
“臣替天下医官,叩谢天恩!”
张养浩见各项具体事务已安排妥当,便抛出了最宏观、也是最棘手的问题:“陛下,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场大劫究竟会波及多广。一旦范围太大,南洋的鸟粪和南美的硝矿很可能会供应不上,这会直接影响明后两年的粮食产量。此外,一旦切断交通,火车停运、商船停航,势必严重影响工商百业,无数市民和小商贩的生计将断绝。这其中的社会动荡,不可估量。”
张养浩顿了顿,正色道:“臣敢问陛下,这舆论,我们该如何管理?是先压住风声安抚人心,还是对天下人开诚布公?”
“当然是开诚布公!”
赵永哲毫不犹豫地道:“我大元,有这个胸襟,也有这个底气!
“告诉天下百姓:第一,大劫将至,但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朝廷替他们顶着!就算停工停业,朝廷开仓放粮,也绝不会让他们没有活路。
“第二,告诉他们,这大元,不仅是我赵家的天下,更是全天下人的天下!覆巢之下无完卵,在这个节骨眼上,需要全天下人齐心协力,同舟共济,方能渡过难关。
“第三,告诉大元境内所有的汉人和蒙古人,朝廷与他们共天下,那是把他们当做‘士’来待。过去这些年,是和他们共富贵,现在到了共患难的时候了。大元养士近百年,就在今日!”
字字铿锵,在大殿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