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三五年,九月十八。
欧罗巴,墨西拿。
墨西拿矗立在西西里岛的东北角,与意大利半岛隔墨西拿海峡相望。
这片狭窄的海道最窄处不过三公里,自古便是地中海的咽喉要津:从君士坦丁堡、亚历山大港驶来的商船,要进入第勒尼安海通往那不勒斯、罗马和热那亚,必从此处经过;而从大西洋经直布罗陀进入地中海的船只,若要前往东方的黎凡特,这里也是最佳的中转港口。
大元统一欧罗巴后,这座港口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来自北非的小麦、橄榄油,来自英格兰的羊毛、锡锭,来自东方的瓷器、茶叶、煤油,都在这里集散。
码头上樯桅如林,各国的商船挤满了港湾,搬运工、水手、商贩、官吏在栈桥和货场间穿梭不息。
老马尔科就是在这样的码头上扛了四十年的包。
夕阳的余晖把墨西拿港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老马尔科和儿子安东尼奥结束了整整一天的扛包活计,拖着疲惫的身子从码头上往家走。
两个人的肩膀上都被粗麻绳勒出了红印子,手掌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
但今天的工钱结得爽快。
一艘从君士坦丁堡来的货船上午靠了岸,卸下了三百捆羊毛和四十箱康沃尔产的锡锭,装了满满一舱西西里的柑橘和小麦,黄昏前就要起锚赶往的黎波里。货主是个黎凡特商人,出手阔绰,工钱当场结清,一个铜元没少给。
“要是天天有这样的活就好了。”安东尼奥揉着肩膀说。
“天天有?那你的肩膀就废了。”老马尔科瞥了儿子一眼,“你以为你还年轻?你也三十出头了。”
父子俩沿着码头的石板路走了半里地,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旁的石头房子挤挤挨挨,墙皮剥落,晾衣绳从这家窗口拉到那家窗口,上面挂着各色衣裳。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焦油味和炖菜的香气。
巷子尽头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就是老马尔科的家。
刚推开院门,一股肥皂的清香就飘了过来。
儿媳妇罗莎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服。
她是个健壮利落的西西里女人,三十岁出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罗莎在码头边上摆了个小摊子,向靠岸的水手出售面包、葡萄酒、水果和淡水,也接洗衣服的活儿。水手们在海上漂泊许久,攒了一堆脏衣裳,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洗。罗莎的价钱公道,洗得干净,在码头上的口碑不差。
洗衣服用的肥皂是越来越便宜了。
老马尔科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洗衣服哪有肥皂这种好东西?
他母亲用草木灰滤出碱水,再掺上收来的尿液,泡在大木盆里发酵几天,那气味能把人熏晕过去。他母亲的手常年泡在碱水和尿水里,不到四十岁就变了形,骨节粗大,指头伸不直,一到冬天就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如今罗莎用的肥皂,洗得干净,还不伤手。
老马尔科每次看到儿媳妇那双还算白净的手,就觉得父亲当年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你生在好时候了。
老马尔科的父亲是在太祖统一欧罗巴之前活了近三十年的人。
老马尔科小时候,父亲常跟他讲从前的事。讲得最多的是墨西拿城头变换的大王旗,诺曼人来了,德意志人来了,法兰西人也来了。谁来都要打一仗,谁来都要抢一遍。
码头上今天挂的是这个王国的旗帜,明天就换成了那个王国的徽章。打仗的时候,港口封了,商船不敢来,码头上没活干,一家人饿得肚子咕咕叫。
父亲说,那时候码头上扛一天包,换来的黑面包掺着橡子粉,咽下去刮嗓子,有时候还吃不饱。鱼倒是能从海里打,但盐贵得要命,打上来的鱼不敢腌,当天就得吃完,吃不完就坏了。
老马尔科却从小到大没饿过肚子,虽然吃得不好,黑面包掺玉米面,再加上点咸鱼,每天都有东西下肚。
如今他六十二岁了,白面包隔天就吃得上,鱼当然不可能缺,一个月还能买一回猪肉或者牛羊肉。
对了,还有胡椒。
早年家里有一小罐胡椒,是他母亲从娘家带来的嫁妆。那罐胡椒锁在柜子里,钥匙只有母亲贴身藏着,一年到头只有圣诞夜才舍得打开,往汤里放几粒。那时候,胡椒是按粒算的,不是按两称的。
如今呢?码头杂货铺的胡椒堆在木桶里卖,论两称,连码头扛包的人家也用得起。
不管怎么说吧,老马尔科和儿子安东尼奥,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把脸,卸下身上的汗湿的衣裳,换上干爽的旧褂子,这才进了堂屋。
安东尼奥从怀里掏出今天的工钱,一枚银角子加十个六枚铜元。
老马尔科也把自己那份从腰带里摸出来,一枚银角子加四枚铜元,摞在一起。
罗莎擦干净手,走过来把桌上的钱数了一遍。她数得很慢,一枚一枚地拿起来看看,再放下。数完了,她又重新数了一遍。
然后她叹了口气:“还得攒大半年。”
话题就这样转到了买马买车上。
邻居开磨坊的老塔齐奥,去年卖掉那匹拉磨的老骡子,添了些钱买了马买了车,专门从码头往内陆的恩纳城运货,一趟能顶老马尔科扛包五天的收入。
安东尼奥眼热这件事已经很久了。最近天天晚上盘算着买牲口、买马车,连做梦都在赶车。
“等咱家有了马有了车,”安东尼奥眼睛发亮,“我跑墨西拿到恩纳这条线。橄榄油、葡萄酒、小麦,往恩纳拉,恩纳的羊毛、奶酪,往码头拉。来回都有货,一趟顶我扛五天包。跑两年就能回本,再以后全是赚的,家里就好过多了,兴许还能给你打个金戒指!”
“你先别想那么远。”罗莎笑着打断他,但脸上的笑是真心的。她其实比丈夫还盼着那辆马车。有了马车,丈夫就不用天天在码头上扛包扛到肩膀肿;有了马车,家里的进项就能多一大截;有了马车,儿子小马可就能穿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
她一边把钱收进一个瓦罐里,一边说:“我听说,朝廷要在墨西拿,推行三年免费教育,平民家的孩子也能免费上学堂。要是真的……咱们小马可应该能赶上。”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消息在码头上传了好些日子了。有人说真,有人说是谣言。但是,总是个好消息,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不是?
吃完晚饭,天彻底黑了。
老马尔科从灶台上摸出煤油灯,划了根火柴点上。玻璃灯罩擦得透亮,橘黄色的光晕洒满了整间堂屋。
这东西他年轻时候就有,但那时候贵得吓人.
如今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煤油灯。煤油从东方运来,价格一年比一年便宜。老马尔科记得,十年前一斤煤油要三十个铜板,现在只要十个。码头杂货铺的老店主说,是油船越来越多,从波斯湾拉原油回来,在亚历山大港炼好了分销到各地,量大了,价就贱了。
罗莎就着灯光补衣服。膝盖上摊着几件需要缝补的衣裳,针脚走得细细密密。
老马尔科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捆旧麻绳。码头上的绳索磨损得快,新绳要花钱买,他舍不得。他把快磨断的绳子拆开,剪掉破损的股,重新绞合,再抹上焦油防腐。
安东尼奥蹲在地上,正用一把旧锯子裁一块木板,打算做个工具箱。
小马可趴在地上的草席上,手里攥着一小截炭笔头,正对着一块旧木板认真地画着什么。
空气中,洋溢着幸福和希望的气息。
然而,此时没有人知道,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黄金时代”的最后一个夜晚。
老马尔科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他放下手里的麻绳,搓了搓胳膊。海风吹了一辈子,按理说不该怕这点凉意,可这股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像浸在冬天冰冷的海水里。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下去,身上却没有暖和起来。
“父亲,怎么了?”安东尼奥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有点冷。”老马尔科把椅子往灯边挪了挪,“可能是今天码头上风大。”
“父亲,你是不是发烧了?”
东尼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不碍事,”老马尔科摆摆手,“睡一觉就好了。”
罗莎走过来,也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烧得不轻。你先别干活了,去床上躺着,我去给你熬碗姜汤。”
老马尔科想说什么,但觉得头越来越沉,便点了点头。安东尼奥扶着他进了里屋,帮他脱了外衣,躺到床上。
老马尔科盖上被子,还是觉得冷。他把被子裹紧,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我再给你加床被子。”安东尼奥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毯子,盖在父亲身上。
姜汤熬好了。罗莎端着碗走进里屋,叫了一声“父亲”,没有回应。
老马尔科躺在床上,脸色已经不是正常的红烫了,而是一种发灰的苍白。他闭着眼睛,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全是汗。罗莎伸手去扶他起来喝汤,碰到他的脖子时,手突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老马尔科的脖子。
从耳根往下,出现了一片暗紫色的斑点,像被人用力掐过之后留下的淤青。不,不是掐的,那颜色比淤青更深,是发黑的紫,像熟透了的李子烂在皮肤底下。罗莎又撸起他的袖子,手臂上也是一样,一片一片的瘀斑,有的像铜钱大,有的已经开始连成片。
“安东尼奥!”她的声音变了调,“你进来!”
安东尼奥跑进来,看见父亲脖子上的瘀斑,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罗莎的声音发抖,“刚才还没有的……”
“我去找医生!”
安东尼奥面色大变,披上衣服冲出了门。
巴尔达萨雷医生来得很快。
但他提着皮匣子进屋时,老马尔科已经意识模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他的烧越来越高,整个人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把被子踢开又拉上。身上的瘀斑在迅速扩散,从脖子蔓延到胸口、肩膀、手臂,一片一片的紫黑色,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手指尖变成了暗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