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把一块湿布敷在他额头上,手碰到他的脸时,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种奇怪的硬胀感,像是血液在皮下凝固了。
巴尔达萨雷慌了,赶紧从皮匣子里取出口罩戴上。
他见过伤寒,见过痢疾,见过疟疾的热症,但他绝没见过这个,他更不知道什么药物能治这个!
他摸了摸老马尔科脖子上那片紫黑色的瘀斑,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巩膜上渗出了细小的血点,白眼球几乎变成了红色。他又摸了摸老马尔科的手腕,脉搏细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跳得又快又乱。
天还没亮,老马尔科就去世了。
巴尔达萨雷医生的神色比昨夜还要更沉,声音都有些颤抖:“先……先别照常办丧礼,等我去卫生巡检所报备。”
卫生巡检所,是三十四年前,也就是天下英杰祭太祖赵朔陵后的第二年,大元新设的机构。
在中都,设医政部。在其他各都城(东都、西都、南都等)设行医政部,在各行省设医政司。在各县设卫生巡检所。
这个机构的主要任务,就是管理下辖各地的注册医生,并且建立人畜防疫机制。
这一系列机构自从建立以来,消耗的钱粮不少,但做出的成绩似乎谈不上多少。不知多少民间百姓、官员,对这个机构颇有微词。就是朝中大佬也很有几个,对这个机构看不过眼,
但是,无论是赵夏承,还是继任的皇帝赵永哲,不但一直不肯松口进行裁撤,反而极为重视,经费充足,考核严厉。
“卫生巡检所?报备?”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我父亲已经死了,还报什么备?”
“正因为死得太快,才要报。”巴尔达萨雷看着他,“你父亲近几日在哪个泊位做工,搬的是哪条船的货,家里还有谁与他同住,这些都要记下来。”
“记这些做什么?”
巴尔达萨雷没有立刻答。他知道,那两个字一旦说出口,就不再只是这家人的丧事了。最后他只低声道:“我还不能断定,但这病不寻常。你现在先别出城,也别让孩子乱跑。”
说完,他便带着自己的皮匣子去了卫生巡检所。
安东尼奥站在门口,心里生出一种发冷的感觉。昨夜父亲的病太急,他来不及细想;刚才医生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才慢慢把一层更沉、更硬的东西压到他胸口上。
卫生巡所的人,果然上门了。
来的是两个穿灰布短袍的人,一个夹着记录簿,一个腰间挂着木牌和封条,嘴上带着口罩,如临大敌。
他们先问死者姓名、年龄、职业、住址,又问近三日做工泊位、接触过哪条船、搬过什么货、家里几口人、是否有人发热。罗莎抱着孩子站在一边,脸色发白。小马可把脸埋在母亲肩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这是查案吗?”安东尼奥忍不住问。
年长些的巡员摇摇头:“查病。”
“什么病?”
那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想把话说死,斟酌了片刻才道:“现在还不能定,但要按烈性疫病查。”
“疫病”二字一出,罗莎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了。
可巡员也没有再多说。他在门框上做了个粉笔记号,叮嘱这家人这两日少出门,若再有人发出现类似的症状,立刻去卫生巡检所报,不许拖。
这一天,老马尔科终于下了葬,却下得极仓促。
没有多少街坊送行,也没有往常那样停灵、守夜和祷告。抬尸人催得急,牧师草草念了几段经文,便催安东尼奥把棺板合上。去墓地的路上,安东尼奥看见别的岔路上也有人抬着担架往同一方向去,布单底下露出一截青黑色的脚。
天黑前回到家里,罗莎低声告诉他,巷口又病倒了一个,是给水手洗衣服的女人,上午还在晾衣绳前说话,中午便烧得下不来床。安东尼奥听完,没有说话,只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九月二十日,墨西拿港开始显出异样。
码头并未停摆。船还是来,货还是卸,商人照旧在货栈门前讨价还价。可是,熟面孔少了几个;装卸队里有人干到一半便脸色煞白地坐倒在地;栈桥底下和粮仓墙角,死老鼠明显多了起来。码头边的小酒馆里传得最快,说君士坦丁堡来的那条船上已有四个水手死了,说仓房守夜人已经发烧,说城内的市政医院一下子腾出了两排床。
当日晚些时候,墨西拿卫生巡检所把近两日的登记一合并,已不敢再把它当成寻常恶热来看。
巡检长带着簿册去了港务署。
港务署的人一开始还想压,说不过是秋季港病。可当卫生巡检长把一串名字摊开,指出其中已有八名死者都与同一片泊位、同一批卸货工有关时,港务官也说不出话了。最后,双方勉强议定:先封涉事泊位和相连仓区,暂停那几条船的装卸,查验近五日靠港船只的名册和停泊记录,并派人去医院核对病例。
可墨西拿没有电报。
到了现在,欧罗巴的有线电报,只铺设到了行省一级。
事情再急,也只能走文书和快递。港务署和卫生巡检所连夜合写了一份急件,将病例、死状、相关船只、已采取的封控措施一并誊清,盖上火漆印,装进防潮皮筒,交给一条港务快船,命其当夜离港,去西西里行省的巴勒莫报信。
九月二十一日上午,巴勒莫收到急件。
西西里行省的医政官起初有些犹豫。
港口年年报病,霍乱、痢疾、伤寒、肺热,哪一样没见过?可等他把文书逐页翻过,看到““全身黑紫色“数时暴亡”“多发于港工与水手之家属”等字样时,眉头便一点点锁了起来。
中午过后,巴勒莫行省的官员立刻分了三路:
一路南下墨西拿,核实病情、监督港口检疫;
一路向行省内各港转发戒备令,命各地留意相似病例,不得瞒报;
最后一路,则去了电报局。
巴勒莫电报局当天下午向西都留守府发出急电,同时抄送中都医政部:西西里墨西拿港区连发烈性恶疫,两日内多名港工、水手及家属急热、浑身黑紫、速死。地方已封一处泊位及仓区,仍续有新例。请速核示,是否依甲等疫令办理。
电报发出后不过三个多时辰,巴勒莫便收到了西都留守府的回电,命其“先按甲等疑疫从严处置,不得迟延”,并要求每隔六时辰续报一次病例与死者数。同时,总督府也开始整理简报,准备上奏朝廷。
可对墨西拿来说,这些命令还在路上。
在九月十八日夜里老马尔科咽气,到九月二十一日巴勒莫电报发出之间,墨西拿已经悄无声息地多出了近百名病人。有人把病带回了家,有人带去了街市,有人尚未发病便先渡了海,还有人乘着商队的骡车出了城。
九月二十二日清晨,欧罗巴总督府将西西里的续报整理成册,正式呈送朝廷。
那份奏报比巴勒莫最初的电文要详尽得多:墨西拿港区自九月十八日起,连发急性恶疫;病者多为港工、水手、搬运工、小贩及其家属;症状以高热、浑身黑紫、速死为主;地方已封控泊位、仓区和部分街巷,但病例仍在增加;海峡对岸的意大利行省已有类似疾疫,恐非一城一港之患。
奏报结尾,请朝廷裁示两件事:其一,是否准西都留守府依最高等级疫令限制墨西拿海峡通行;其二,是否由医政部派专员与医官赴西西里。
其三,英格兰行省南安普顿港,亦初步发现数十起烈性急疫。然其症状与墨西拿不同,病患突发高热、剧烈咳喘,直接咯出大量鲜红血沫,目前还没死人,当地医政司正全力查验。
……
……
十日后,中都皇宫,仁政殿。
伺候的宦官与宫女皆被屏退到了殿外。空旷的大殿落针可闻,只余下沉水香在错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散发着安神的冷香。
太上皇赵夏承,两年前就去世了。
今年已届六十一岁的当今大元皇帝赵永哲,独自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
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寻常奏折,而是散落着十几份盖着最高级别刺目红印的加急电文。而在这些电文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本用明黄丝帛包裹、泛着岁月痕迹的典籍——《皇元祖训》。
不仅是欧罗巴电报了疾疫!
天竺的古里港、中亚的撒马尔罕、北非的亚历山大港……十几处地方,有疾疫出现!
而且,关于墨西拿港的第三封电报,已经到了。
十日之间,四五万人口的墨西拿城,死者逾二千。就在发报的前一日,墨西拿死者竟高达四百三十有七。码头东区十室九空,街巷横尸,无人敢收。差役们戴醋布口罩,逐户收尸,然尸多人少,力不能及。
时间久了,墨西拿城恐怕会沦为鬼域!
“这……这就是太祖爷在祖训中预言的那场大劫吗?若无太祖爷提醒,我大元真有倾覆之危!整个人类,也要堕入深渊啊!”
赵永哲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本只有历代大元皇帝才能翻阅的《皇元祖训》,目光中闪烁着极度的震撼与敬畏。
太祖赵朔,那位被全人类尊为神明的千古一帝。赵永哲越是在这张龙椅上执掌天下,就越觉得那位高祖父深不可测。
太祖不仅一统寰宇,更是留给子孙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基业。如今的火车和有线电报,都是太祖爷在世时打下的根基。
而最让赵永哲感到灵魂战栗的,是这本《皇元祖训》中预言的这场大劫。
他的父亲赵夏承信太祖爷!
他也信太祖爷!
那“浪费”无数国帑、遍布天下每个县的“卫生巡检所”,就是为了这场大劫而设。
想想看,如果不建立这遍布天下的“卫生巡检所”,他身为这颗星球的主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知小小的墨西南的情况?
等朝廷意识到不对时,恐怕已经完全不可收拾了!
百姓们在有些人挑唆下叛乱,军队镇压的调动恐怕更进一步促进疾疫的传播,天下烽火四起,朝廷如何应对?
当然了,即便有了《皇元祖训》,有了这遍布天下的卫生巡检所,大元这关也很不好过。
“太祖爷,您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为万世开太平。玄孙既然流着您的血,坐在这个位子上,就绝不会让大元在我的手里被一场疾疫击垮!”
赵永哲将《皇元祖训》小心收好,霍然站起身,高声道:“来人!传朕的旨意!宣政事堂诸相、医政部尚书,即刻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