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又是半年的时间过去,已至一三四七年,六月十八。
欧罗巴行省,那不勒斯城。
城东一处庄园内,一场汇聚了那不勒斯社会名流的“沙龙”正在举行。
庄园的主人是一位名叫玛格丽特的寡妇。她的丈夫曾是那不勒斯最大的丝绸与香料进口商,五年前死于黑死病。
玛格丽特凭借着精明的头脑和过人的手腕,全盘接手了丈夫庞大的商业帝国。
更重要的是,这位年近三旬的寡妇生得极其美貌丰腴,犹如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她深谙上流社会的生存法则,经常在庄园里举办沙龙聚会,广发请帖。来此聚会的,有腰缠万贯的富商,有满腹经纶的学者,有大元流官的子弟,甚至还有几位赫赫有名的本地爵爷。
这沙龙在那不勒斯名气极大。一方面,玛格丽特借此结交权贵,稳固商业帝国的靠山;另一方面,大商贾们也乐于在此交流商界内幕和官场动向;而文人墨客们,则将其视为扬名立万的绝佳舞台。
此刻,沙龙最核心的圆桌旁,通过《十日谈》名利双收、受封大元世袭男爵的乔万尼·薄伽丘,正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向周围的名流们侃侃而谈他最近悟出的文艺理论。
“诸位,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教会告诉我们,神学是一切的中心,诗歌只是世俗的玩物。”
“但现在,我提出一个新的观点:‘诗歌即神学’!真正的诗歌,应当模仿大自然,去反映普通人最真实的生活。它不该去赞美那些虚伪的禁欲,而是要强调文学对人性的启迪和教育的巨大作用。我们文人的笔,要写的是世俗的人间,而不是神的天国!”
这番极具“人文主义”和“文艺复兴”色彩的演讲完毕,沙龙里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与称赞声。那些穿着华丽长裙的贵族小姐们,更是用崇拜、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眼神看着这位前途无量的新晋男爵。
就在这时,一位平日里专门跑海运贸易的富商里挥舞着一份报纸,高声问道:“尊敬的薄伽丘男爵,您的理论固然精妙,但您可曾看过今日刚到的《巴黎时报》?欧罗巴大都督……卸任了!”
“什么?”薄伽丘愣住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这么快?”
按说,朝廷定下的规矩是皇室宗亲于今年十月初三在皇山共祭太祖陵。
以如今大元铁路专列横跨欧亚大陆的速度,从巴黎到中都,最多也就一个月的车程。
薄伽丘原本以为,大都督起码要待到八月初才会启程。他还专门向大都督府递了名帖,准备亲自去巴黎站送行呢。毕竟,是赵寰铭用三千两银元和一个男爵的头衔,彻底改变了他这个私生子的命运。
“这等军国大事,报纸上印的当然是真的。您自己看。”富商将报纸递了过来。
薄伽丘急忙接过报纸,定睛一看,只见《巴黎时报》的第二版角落里,仅仅刊登了一则极其简短的官方通告:
“【人事调动】欧罗巴大都督、新楚国世子赵寰铭殿下,即日卸任。已于六月十三日清晨,乘坐专列自巴黎火车站启程,回中都述职。当日,西都留守陆佑、西都都督史昌携二十余名西都官员,于车站相送。”
这消息,其实很多商人已经看过了。
提到这件事,沙龙里顿时炸开了锅,名流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早就想说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皱着眉头道,“大都督怎么提早卸任了?是不是朝廷对大都督有什么看法?”
“就是啊!”一个年轻的官宦子弟愤愤不平地附和道,“这排场也太小了吧!哪怕是个寻常的知府离任,也得送个万民伞什么的吧?报纸上居然只写了几个主官去送行!这西都的官场太不懂事了!”
“哼,何止是西都官场不懂事,我看是那帮法兰西人没良心!”
另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冷笑道,“大都督带领咱们欧罗巴人拼死消灭了黑死病,这是多大的恩德?他们居然没有自发十里相送?我看八成是那帮西都人觉得大都督卸任了,又不是太子,马上就手里没权了,就狗眼看人低!我就知道那帮巴黎人是这德行,哪里有咱们淳朴的意大利人知恩图报?”
听着众人越说越离谱,薄伽丘放下手中的酒杯,轻轻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众人的臆测。
“诸位,我不这么看。”
薄伽丘的目光环视了一圈,语气十分笃定:“第一,皇上下诏,召集全球皇室成员齐聚中都祭祀太祖陵,这是目前朝廷最核心的头等大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朝廷中枢真的对大都督有什么看法,也绝对不可能表现出来。再说了,别人不知道,咱们欧罗巴人还不清楚吗?”
“大都督这三年多,在欧罗巴干得怎么样?励精图治、鞠躬尽瘁!朝廷如果连这都不满意,那大都督还要怎么做,朝廷才能满意?”
薄伽丘顿了顿,继续剖析道:“第二,就算西都的官场和百姓真的如此势利,见人下菜碟。但毕竟是新楚国世子、欧罗巴大都督,难道连一个知府离任的万民伞排场都不敢给?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最先发问的那个富商愣了一下,请教道:“薄伽丘男爵,那照您的意思是?”
“我虽然猜不透大都督为何提早启程回中都,但这背后肯定不是因为朝廷的不满。至于说他走得为何如此低调、甚至有些冷清……”
薄伽丘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敬佩之色:“我估计,这根本就是大都督自己的意思。”
“诸位回想一下大都督治政的风格。他是个干实事的人啊!这三年里,他巡查了多少个地方?官府的贪腐、民间的疾苦、驻军的烂账,哪里他没整顿过?‘一年准备,三年成功’,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但在黑死病最重的欧罗巴,如果没有大都督坐镇,真未必能成!”
“所以,像大都督这等人物,恐怕根本不屑于要那些‘万民伞’、‘百官送’的花里胡哨的虚名的。他走的如此无声无息,一方面是对虚名的蔑视,另一方面,也是不愿意扰民罢了。”
最后,薄伽丘感叹道:“诸位还记得三年前吗?大都督初临欧罗巴时,十三行省的文武长官全部在火车站接驾,那是何等的威风?可如今他离去时,平了瘟疫,功成身退,却走得这般悄无声息。”
“他的人虽然走了,但这消灭黑死病、重建欧罗巴的万世之功,却已经永远镌刻在了欧罗巴大地上。”
“这等人物,真是令人悠然神往啊。”
这番深刻的剖析,让整个沙龙陷入了短暂的静寂。名流们回想起这三年来的惊心动魄,对那位远去的大都督,心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薄伽丘男爵说得极是。大都督高风亮节,不求虚名,但我们这些欧罗巴人,却不能不知恩图报。”
庄园的女主人,那位美艳的寡妇玛格丽,美目盈盈地看着薄伽丘,娇声道:“尊敬的薄伽丘男爵,不如,就由您做诗一首,遥为大都督送行。待此诗经咱们的沙龙里传唱开来,也算代表了咱们欧罗巴百姓的一片赤诚心意。”
“好!请男爵赋诗!”众人纷纷抚掌附和。
薄伽丘也不推辞。他端着波尔多红酒,略一沉吟,就朗声吟诵道:
“他如冬日的风雪般凛冽降临,
带着东方的铁剑,斩断了死神盘踞的藤蔓;
他不信虚伪的经文,亦不听庸人的悲啼,
只用无情的石灰,在白骨之上铸起生命的坚城。
而当疫鬼绝迹,春归大地,
他却只携着两袖清风,踏入归乡的铁马。
没有繁花铺路,无需万人歌颂,
因为这整片重生的欧罗巴,早已是他不朽的丰碑。”
一诗吟罢,沙龙内寂静无声。
片刻后,爆发出犹如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这首诗,后来被收录在《大元欧罗巴诗集》的首卷,随着海风,传遍了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