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赵兴延又勉励了几句后,赵寰铭与赵兴安便告辞出了仁政殿。
殿门刚刚合上,大殿内侧那扇巨大的云龙屏风后,悄然闪出一个人来。
这是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少年,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身量还未完全长成,显得有些瘦弱单薄。但他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早熟与深沉。
此人,正是大元帝国的皇太孙、未来的天下共主,赵宇镇。
皇帝赵兴延端起已经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看向这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孙子:“太孙,你怎么看?”
赵宇镇有条不紊地答道:“皇爷爷曾亲自教导过孙儿,太祖爷定下的治国大道,乃是将天下人分为六层:皇帝、宗室、勋贵为核心;汉人与蒙古人为拥护者;异族平民为中立者;反贼为最末,也就是反对者。如今,趁着黑死病造成的人口空缺,大规模向欧罗巴和中西亚地区移民,从根本上稳固统治,实在是理所应当。”
“朕没问你这个。”赵兴延放下茶盏,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朕问的是,你对‘晋王’和‘秦王’这两个人,有什么看法?”
晋王和秦王,当然指的是,赵寰铭和赵兴安了。
赵宇镇略微沉吟,便道:“四爷爷,是忠臣。”
“哦?何以见得?”赵兴延不置可否。
“回皇爷爷,孙儿已经看过哈密知府钱思礼发来的密报。”赵宇镇沉声说道,“密报中提到了哈密那个案子的细节。当时秦王曾让四爷爷现行离开,但四爷爷却没有走,执意留了下来。”
“四爷爷明知道那个姚逢祥是姚逢吉的弟弟,姚逢吉又是孙儿的东宫近臣,他宁可有得罪孙儿的可能,也要留下参与此案。此等为国无暇惜身之举,堪称忠臣。”
虽然当时钱思礼没在场,不过,事关重大。此事过后,他已经详细询问过安李氏赵寰铭和赵兴安说过的每一句话。并且通过电报,报给了中都朝廷。
赵兴延听罢,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点了点头:“你能看透这一层,很不错。”
“有你四爷爷在,哈密那件事,就是你这个储君,与两位宗王之间的矛盾。可若是你四爷爷不在,那就是你,和拥有大元第一藩国世子之间的矛盾了!”
“这矛盾,虽然不会挑明,但那确实是埋在心里的一根刺。老四把这事儿扛了一半过去,这其实是对大元,对朕,甚至是对你,最大的忠心啊!”
赵宇镇微微躬身,道:“孙儿明白。”
“那秦王呢?”赵兴延紧接着问道。
提到赵寰铭,赵宇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秦王一直被皇爷爷您誉为‘赵家千里驹’,他这三年在欧罗巴的手段和功绩,也有目共睹,堪称英武。不过……”
“不过什么?”
“新楚国已经是大元天下第一大藩国,带甲数十万,秦王还要刘基刘伯温干什么?”
赵兴延依旧不置可否,道:“怎么?你觉得,朕不该答应他收拢刘基的请求?”
“不是不该答应。刘基和他在欧罗巴相处了三年多,配合默契,刘基心中恐怕早有为新楚国效力之意,强留是留不住的,顺水推舟给了也就给了。不过,孙儿的意思是,秦王此举,其志不小,不可不防。”
赵兴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宇镇啊,你的心思,还是太重了些。”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未来是要当新楚王的,当然要提早培养自己的心腹班底。刘基有大才,他愿意将其收入囊中,这是人之常情。”
赵兴延耐心地教导道:“再说了,有刘基辅佐,未来他将新楚国发展得更好,为子孙打下坚实的基业,这就更是人之常情了。就连你四爷爷,交了兵权后,都盘算着去做生意、给子孙攒家底呢。”
“皇爷爷教训的是。”赵宇镇低下了头。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赵兴延继续道:“新楚国再强,比起大元中枢来,也差得太远太远。秦王就算真有什么心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没什么用。”
“所以,江山稳固的关键,从来不在于他,而在于你!有朝一日你继位之后,根本不需要去建立什么丰功伟业,只要按部就班地,把太祖爷当年定下的一项项制度执行好,那就足以让这大元江山稳如磐石,安享太平了。”
“你若自己疑神疑鬼,反倒容易出了事端,明白吗?”
赵宇镇深深一揖:“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去吧。”赵兴延摆了摆手。
赵宇镇恭敬地行礼,转身向殿外退去。
然而,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跨出殿门槛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赵兴延那辨不出喜怒的声音。
“朕听说,姚逢吉,直到今日,还没有离京?”
虽然赵寰铭才到中都三天,但因为有电报的存在,哈密的案子十几天前就已经结了,罢黜姚逢吉的圣旨也早就下发了。
按照大元官场的规矩,京官一旦被罢免为民,必须马上离开京师,绝不许逗留。
赵宇镇强行稳住心神,转过身恭敬地答道:“回皇爷爷,孙儿不知。不过……想来是姚逢吉家中人口众多,在京城置办的产业也多,没那么容易搬家吧。”
“是吗?”赵兴延淡淡地应了一声,“那你这个做旧主的,就派人去催催他吧。”
赵宇镇面色微不可察地白了一下,便迅速收敛,道:“是,孙儿这就去办。”
……
……
赵寰铭离开皇宫后,便回到了自己位于中都的府邸。
新楚王赵兴国,也带着其余七个儿子,抵达了中都,参加这场祭太祖陵的大典,理所当然地住在了赵寰铭的宅邸中。
赵寰铭刚一回府,便直奔后堂去见父亲赵兴国。
刚走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拨浪鼓声,以及老人的爽朗大笑。
赵寰铭放轻脚步走进去,只见赵兴国正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正逗弄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童。男童正是赵寰铭那刚满两周岁的长子,赵宇宁。
“叫爷爷,宇宁乖,叫爷爷。”老楚王赵兴国笑得见牙不见眼。